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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简临川的B面 上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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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的日子总是枯燥又乏味。每天一睁眼,就在上班的路上,周而复始。
但逢安却乐此不疲。
她捧着新买的搞怪“鼻涕杯”——杯子壁上挂着一坨黏糊糊的仿真鼻涕,谁看了都想给她擦擦——在茶水间里哼着歌,调子拐得九曲十八弯。
张婉儿顺手抄起一沓便签纸卷成话筒,怼到逢安嘴边:“请问逢安同学,能每天这么快乐上班的秘诀是什么?”
逢安眯起眼睛,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我当然开心了。喜欢了五六年的爱豆变成了自己的上司——虽然不是同一个人,但是顶着一张脸啊!谁能不幸福?
但她嘴上说的是:“因为我是一块勤劳的黄色海绵,公司是我的家。”
说完,她还用手指比了个心。
“好吧——”张婉儿被她这副嘴滑舌的样子逗笑了,随即垮下脸,做了个夸张的伤心表情,“在简总没回来之前,我是不会幸福的。”
“简总去哪儿了?小灵通,快给我播报一下。”逢安凑过去。
张婉儿把咖啡倒进杯子里,清了清嗓子:
“咳咳,实时报简总记者——张婉儿,倾听我的播报——”
简明集团想拿一块地。
这块地位置绝佳,拿下就能解决公司物流园区的布局难题。简总亲自跟这个项目,跟了整整五个月,对面终于松了口。
但地块上有一户人家。
老宅,三代人住。开发商给的钱,不够在同地段买一套新房。老人不肯搬,儿子又失业,孙子明年就要上小学。
不是钉子户。是搬不起。
按常规路径——公示、协商、最后时限、走程序——这户人家会在三个月后被清退。
张婉儿一口气说完,抢过逢安的桂花茶猛灌了一口:“其实真的挺惨的。听说家里天天喝小米粥,老人呢,就出去摆摊赚钱。但是简总……”她摇摇头,压低了声音,“听以前的人说,他这个人不讲究情面,在利益上根本不会让步。”
逢安听完,一把将杯子塞回给张婉儿:“你先喝!我马上回来!”
风风火火地跑回去拿包,留张婉儿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逢安倒了三趟地铁,又换乘了一辆城乡公交,七拐八绕地终于找到了那户人家。
房子是典型的土楼,外墙有破损的地方,就用旧报纸糊着,一层叠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框上的春联褪成了粉白色,只剩下“平安”两个字还依稀可辨。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红色带补丁的花袄,背有些佝偻,打量逢安的眼神带着警惕。
逢安今天穿着卫衣牛仔裤,背着双肩包,一张脸还带着婴儿肥,看起来就是个小姑娘。她脑子一热,脱口而出:“奶奶好!我是大学生,来义务帮忙照顾老人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皱巴巴的脸上慢慢漾开笑:“我身体好得很呢。”
但她还是把门推开了,侧身让逢安进去。
屋子狭小闭塞,明明是下午两点,阳光却透不进来。一张木头书桌靠在墙角,桌面被磨得发白。最显眼的是墙上那一整面的奖状——从一年级到三年级,三好学生、学习标兵、数学竞赛一等奖,贴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孙子的。”老太太的神情止不住地骄傲。
逢安在板凳上坐下来,凳子腿晃了晃。
“您孙子呢?”
“在里头写作业呢。”
老太太把逢安领进里屋。一个只有桌角高的小男孩坐在摇摇晃晃的板凳上,正趴在桌上写字。铅笔尖断了,他拿小刀慢慢地削,削完又继续写,聚精会神。
看到有人进来,小男孩抬起头,咧嘴笑了:“你好呀,姐姐!”
声音甜甜的,像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阳。
逢安的心一下子软了。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几颗糖果——那是上次开会顺的,一直放在包里忘了吃。
小男孩眼睛一亮,接过糖果,乖巧地说:“谢谢姐姐。”
“小朋友,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呀?”逢安蹲着没起来,和他平视,“姐姐有超能力,可以帮你实现一点点。”
小男孩眨了眨眼睛,认真地想了想。
“我希望……”他的声音小小的,“奶奶和爸爸能多休息,不要那么累了。”
逢安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老太太从身后抱住孙子,脸上却是笑着的:“你看吧,我这老婆子过得还不错呢。”
逢安也笑了,用力点头:“确实!有这么可爱的孙子,很幸福的。”
她又摸了摸小男孩的头,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塞满了报纸缝的窗户,还有桌上那盏昏黄的小台灯。
趁老太太没注意,她悄悄把口袋里的一千块钱塞进了门边的储蓄罐里。
那是上个月的加班费。
按逢安的话说——就是有些事,值得。
雨是下班前突然落下来的。
逢安从公交车上挤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只剩下细细的雨丝飘在空气里。她没带伞,把背包抱在怀里——包里装着从老人家拍的那些照片,手机里还有那个小孩吃糖的视频——小跑着往公司大楼冲。
地面的砖缝里积了水,踩上去啪嗒啪嗒的,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间屋子太暗了。窗外的光被对面新盖的高楼挡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得开着灯。那个板凳太晃了。她刚坐上去,一条腿就比另一条矮了一截,差点摔着。那一墙的奖状太整齐了。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贴满了整面墙,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用透明胶带固定着,没有一张起翘。那个小孩说“希望奶奶别那么累”的时候,笑得像没事人一样,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也不知道自己跑去这一趟能干什么。
塞那一千块钱的时候,像做贼。出来之后走了一站路才想起来:那家人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她塞钱有什么用?一千块钱能吃几顿?能吃几个月?
可是不塞,她心里更堵。
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她把背包抱得更紧一点,埋头往大堂跑。
玻璃门在眼前自动打开,冷气扑面而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放慢脚步,低头去看手机——她想再查一下那块地的新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有没有人能帮帮他们。
屏幕亮起来。
她低头打字。
没看路。
大堂的地砖刚被保洁拖过,湿漉漉的,泛着水光,能照见头顶吊灯的倒影。
然后她撞上了一堵墙。
不对,是个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逢安歉疚地抬起头,道歉的话卡在嗓子里。
是简临川。
他今天梳着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黑色衬衫收进西裤里,勾勒出肩线和腰线的轮廓。他微微蹙着眉,低头看她,那双眼睛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逢安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先动了——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口。
“我知道这不和规矩,但请您给我三分钟时间。”
简临川望着她。
他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皱。他垂眼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眼看她。
他想说不的。
但“好”字已经出了口。
他迈开腿朝总裁专属电梯走去。逢安在后面跟着,脚步急促,嘴里开始陈述:“我觉得那家人搬迁的事,我们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简临川回头,表情依旧冷漠。
“不差这一点时间。”他说,“你在后面嘀咕,我听不清。”
电梯门关上。
静谧的空气里,逢安都要急疯了,完全忘了紧张,用嘴型骂了他千百遍——反正他背对着她,看不见。
已经成大叔了是不?聋就带助听器啊!
简临川跟个没事人一样慵懒地靠在电梯内侧,闭着眼睛养神。电梯运行的轻微震动中,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叔叔听到了。不吵了。”
逢安僵住。
电梯门开。简临川径直走去自己的办公室,走出两步,没听见跟来的脚步声,他头也没回:
“三——”
“二”字还没出口,逢安已经跑过来了:“来了!”
他的办公室在三十六层,整面的落地窗,能看见小半个城市。
逢安站在那里,把自己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给他看:老太太佝偻着背站在门口,小孩趴在板凳上写作业,墙角堆着的纸板箱,窗户上贴着的褪色的窗花。
她一一介绍老太太的家庭情况:儿子三年前在工地上出事没了,儿媳妇改嫁走了,就剩祖孙俩。老太太每个月扫大街挣一千二,房租五百,剩下的钱要吃饭要买药要给孩子交学费。政府给的搬迁补偿是二十八万,在A城,二十八万够干什么?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简临川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手搭在椅背上,指节分明。
她一口气说完,嗓子有点干。
简临川将面前的水推到她手边。
“你想说明什么?”
逢安急得要跳起来:“你还不懂吗?你们给他们的钱根本维持不了他们在A城的生活!”
“我们已经给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他的声音很平。
“对于其他人是够,他们呢?”
“逢安。”
简临川打断她。
“三百八十万,四十五天。”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如果我今天批了这套方案,明天就会有第二户、第三户。每一户都值得,每一户都有你算得清清楚楚的账。我是生意人,不是搞慈善的。”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
“逢安,世界上不是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倔呢?”
逢安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她知道利益至上的道理。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知道在这个位置上,他必须这么想,必须这么做。
但——
“他们的苦,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简临川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过了很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么犟,很容易吃亏的。”
她没说话。
“我认。”
逢安走后,简临川站在落地窗前。
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像缓慢移动的星河。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比她去的更早。
在他听说这件事之前——在拆迁通知下发之前,在街道办介入之前,简临川已经去过那个城中村了。
西装,运动鞋,一个人。
没有通知属地街道,没有带法务团队。就他自己。
那条巷子比他想象的更窄,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老太太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个穿得很贵但神情很静的男人,以为是来催搬的,没让进。
他没解释。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晾着小孩的校服,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排塑料瓶,剪掉了上半截,种着葱和蒜。
他问:“您孙子的学校找好了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
他给的,比她知道的更多。
协议签完那天,财务收到一笔从简临川私人账户转出的款项。
备注只有两个字:安家。
是他自己的钱。
金额正好够老太太在同地段付一套小两居的首付——那一片他看过,学校不远,医院不远,菜市场走路十分钟。
他还给老太太的儿子安排了工作。
是物流园区的正经岗位,入职培训三个月,转正能拿绩效。五险一金,周末轮休,春节有值班费。
这些事,没有任何人知道。
协议上只有一行字:协商一致,和平搬离。
晚上下班的时候,逢安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等车。
雨早就停了,空气里有种湿润的泥土气。她站在路边看手机,网约车的图标还在转圈,司机离她还有两公里。
然后她听到了猫叫。
很细,很弱,从旁边的冬青丛里传出来的。
逢安蹲下身,拨开叶子往里看——一只小猫蜷在那里,浑身湿透了,毛一绺一绺地贴着皮,抖得厉害。
她摸了摸口袋。
什么都没有。早上带的火腿肠中午吃掉了。
“等等姐姐哟,”她轻声说,“我去给你买吃的。”
她站起来就往小卖部跑,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怕它跑了。
便利店在马路对面。她买了根火腿肠,又想起猫不能吃太咸的,换成了一小袋猫粮。收银的阿姨慢吞吞的,她急得一直在看窗外。
等她跑回来的时候,冬青丛边蹲着一个人。
小猫正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那个人太熟悉了——
简临川。
他换了衣服,深黑色大衣,头发也变成了顺毛,自然地垂下遮住一半眉眼。原本凌冽的面庞现在却满是柔和,微微低着头,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柔和。
他把猫粮掰碎了,放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喂给那只小猫。
小猫吃得急,他就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它的背。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深灰色的,边角绣着字母——给小猫擦因为大雨淋湿的身子。
动作很轻,很慢。
小猫一点也不害怕的样子,还用头蹭蹭他的指尖,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逢安有些愣神。
出租车到了。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一声接一声。
她回过神,赶紧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启动,驶过那丛冬青。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蹲着的身影,和他怀里那团小小的、毛茸茸的轮廓,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融进城市的灯火里。
在简临川拒绝她的第二天,她又去了老太太家里。
巷口堆着一些打包好的纸箱,用塑料绳捆着,贴着红色的标签:易碎,轻放。
逢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即将消失的门框。
门框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白色,墨迹也淡了,但还能认出那几个字:平安,如意。
老太太送她出来,走到巷口,忽然站住了。
“上次有个先生也来看过。”老太太说。
逢安转过头。
“高高的,不怎么说话。站门口,没进来。”老太太的目光投向远处,像是在回忆,“就站那儿,看了看院子里头。问我孙子上学的事儿。”
她顿了顿。
“后来孙子他爸说有工作了。说是物流园区的活,正经的,交保险的。”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房子也凑够了首付。说是有个老板帮忙,钱是借的,以后慢慢还。”
逢安没有说话。
“我猜,是那位先生吧。”
老太太看着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堆起来,眼睛里却亮亮的。
“姑娘,你要是见着他,替我说声谢谢。”
逢安站在巷口,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潮湿的木头,晾晒的被褥,谁家灶台上飘来的葱花香。
她想起那个蹲在冬青丛边的身影。想起那方给小猫擦水的手帕。想起电梯里那句“叔叔听到了”,轻飘飘的,却让她慌了神。
“简临川。”她在心里说,“你要我怎么猜透你。”
天色暗下来。
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