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仙不是仙》晴云细雨

16、吾以吾愿化汝名 一个下午说

　　一个下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甄家大伯、二叔并三个孙辈忙忙活活砌着土炕。原本，这其中还应加上一个秋实。奈何，屋子就那么大，六个人着实忙活不开。且秋实长得实在白净，又是一副文弱书生模样，几人总也开不了口，让人家做这做那。以致秋实插不上手，只能干站着，颇有些尴尬。
　　这情形被悄摸摸溜来的黑妞看到，便索性唤了秋实去给云霭换药。云霭迷迷糊糊醒来，见到的便是正小心翼翼给自己上药的秋实。
　　“可是我手重，害你疼醒了？”
　　秋实忙停了手上动作。
　　“不疼。”
　　云霭原是想要摇头，好在清醒的快，不然怕是又要扯动脸上的伤。
　　“外面似是有些吵。”
　　云霭好奇。
　　“嗯，村正一家都在。”
　　秋实一边继续给云霭上药，一边将今日种种说与云霭。
　　待得知今晚要行交拜礼，云霭内心复杂：“秋实，愿意？”
　　秋实点点头：“嗯，与明月楼中那一眼望得到结局的人生相比，我想试试不同的。云霭呢？”
　　“我不知道。她嫌我丑。”
　　云霭抿了抿唇。
　　秋实不由轻笑：“若真嫌你丑，何苦还要带你回来，为你疗伤。我倒是未曾察觉女郎有何恶意。之前，我们没得选，之后或许依旧不易。但也未尝不能期待。至少，现下是。”
　　秋实走出正房，恰有阳光挤开云层散落小院。东偏房内，甄家大伯正一边嫌弃，一边指点小辈。西偏房中，甄家女娘说笑之声不断。院落一角，又有黑妞正与一大一小两个孩童逗弄大黄。秋实从未想过自己的生活还能如此安宁，唇角不由弯出笑意。
　　“字写得如何？”
　　甄阿翁拿着红纸、笔墨，穿过院门，进入小院。
　　“算是还能示人。”
　　秋实回神应道。这话，自是谦虚。
　　“那成。你来写几个喜字。晚会儿贴到院门上。也好让人知晓咱有办过喜事。”
　　甄阿翁一点头。他原是要自己写，可进院一眼望见秋实，便就忽地改了主意。人言，字如其人。他想看看这人的字。
　　只是，待到秋实提笔，甄阿翁却又觉得字如其人这话不准。他家黑妞的字就挺丑，与一年前相比还越来越丑，可人还不是少有的好。只不过，待到秋实落笔，甄阿翁拿起那写好的字，却总也看不够。
　　日落时。新砌的土炕已烧上炭火。这般烘烤着，估摸有个两三天，便就能住人。晚食的饭菜也已出锅。样式不多，却是量大、管饱。院子内外，喜字上墙，映着冬雪，更添几分喜庆。
　　而正房厅堂内，众人齐聚。甄阿婆笑着取出两柄色泽有些陈旧，却一看便知是被用心保管着的团扇，一柄拿给了春晓，一柄拿给了黑妞。
　　农家人成亲，亦讲究新妇遮面。却扇有之，改换盖头的亦有之。当然，富贵人家那风雅的催妆诗与却扇诗却是不作。
　　春晓有些羞赧，却也乖乖执了扇。黑妞却是有些拒意。她本就无意成亲，且两个名义上的郎君都躺在炕上，也没人和她交拜。
　　恰此时，甄家四岁的小重孙扯了扯甄阿婆衣角：“等风儿长大了，也给风儿拿漂亮扇扇好不好？”
　　甄二婶见状，笑着将孙儿抱起，好笑道：“你一个男娃娃便是大了也没你的份。不过，风儿可以自己挣银钱，买个更漂亮的给你娘子拿着。可好？”
　　“好！”
　　四岁的风儿似懂非懂，却很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一旁黑妞眨了眨眸子，自觉从中得了新解，接过团扇，便直接向东屋走去。
　　“这是要去作甚？”
　　甄阿婆忙问。
　　“黑妞把扇子给郎君拿着。”
　　黑妞应声。
　　甄阿翁胡子一颤：”胡闹，哪有让郎君却扇的。”
　　可话落，遂又长叹一声改了口：“罢了，反正他们这样子也下不了炕，行不了交拜。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他可不想委屈自家黑妞。什么抱个公鸡行礼，想都别想。至于这却扇，都要靠他家黑妞养着了，还讲啥规矩。他家黑妞高兴就好。
　　甄阿翁这般想着，允了黑妞之举。至于众人，甄阿翁都已发话，自无异议。而待黑妞走出东屋，已是两手空空。
　　东屋内，云霭呆愣愣地盯着霍罪枕边的团扇，满心复杂。
　　记得明月楼时，他有次惹恼管事，被管事一气之下带去了一处低等娼馆。管事说，若他再不服管教，便将他卖入那娼馆。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尊卑，什么才是顺从。
　　于那处娼馆，没有明月楼那神秘楼主定下的十五未满不得接客的规矩。纵是八九岁的小童，但凡被看中也会被迫迎客。甚至为讨客欢心，还会被当作女子来养。
　　他在那里，见过初次接客的小倌效仿民间嫁娶，手持团扇，半遮容貌。那小倌强颜欢笑，身侧嫖客肥头大耳，满脸油腻。看得他心中愤恨，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记忆那般深刻，哪怕至今想起，犹感不适。是以，当黑妞拿着团扇进屋时，他是抗拒的。许是那抗拒太过明显，黑妞便只看了他一眼，就将团扇放在了霍罪枕边。可现下再看那团扇，不知为何竟又生出了种空落落的感觉。
　　农家婚礼本就简单，到了春晓、秋实这里更是简上加简。两人交拜后，便就直接跟着众人摆上饭菜，落座动筷。
　　甄阿翁一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却淳朴、善良。在得知春晓与秋实出身后，虽有顾忌，虽有那么点排斥，却也未有嫌弃和鄙夷。大半日相处下来，更是连那点子排斥也消了个干净。让春晓和秋实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真正落了地。
　　这顿婚宴算不得丰盛，却热热闹闹吃了半个多时辰。待众人散去，黑妞再回东屋时，云霭竟还醒着。
　　“我没想去如厕！”
　　黑妞看了眼云霭，正要开口，却是被云霭抢了先。
　　“不去就不去！”
　　黑妞撇撇嘴，伸手很是利落地将炕上撒着的枣栗、铜钱扫到角落。又取出药膏，掀了霍罪被子。
　　抢了先的云霭原是心下微有自得，可下一瞬却是禁不住眸子一缩：“衣……衣服呢？你把阿罪衣服弄哪去了？你对阿罪做了什么？”
　　“你是不是傻，不脱衣服如何治伤？”
　　黑妞送上一记嫌弃眼神。
　　“我也治了伤，这不是还穿着衣服？”
　　云霭反驳。
　　“哦，那也是后来穿上的。还有，你可也有断了骨头？”
　　黑妞反问。
　　云霭一噎。屋中一时无声。
　　“阿序！”
　　黑妞忽又开口，吐出两字。
　　云霭不知何意：“什么？”
　　“听阿翁说，讲究人家的男子待到及冠，便会取字。他如今虽还未至二十，但却已历生死。过往已去，便是新生。改个名取个字也是说得过去的。
　　我不喜欢霍罪这名字。但之前县衙的人说，这是今上所赐，改不得。可既是招赘，理应随我姓。我改来自己叫叫，今上也管不着。”
　　这还是先前那个看着有些呆愣，有些不讲道理的黑妞？云霭不觉愣怔。
　　黑妞却已又接着道：“阿翁常有念叨，四时有序，序春夏秋冬。阿翁还有念叨，人生须臾，天道恒常。那我便愿他苦难既去，序来者。此后恒常，来亦有序。序平安，序喜乐，序所愿，唯此尔。所以，自今日起，他便以序为名，以恒为字。”
　　黑妞说得郑重。
　　“此后恒常，平安喜乐，皆如所愿吗？真好！那……我呢？”
　　云霭自愣怔中回神，喃喃出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是听得分外清晰。
　　“云霭这名字很好。”
　　黑妞应声，让云霭眸中染上失落。
　　云霭是他原名。明月楼管事曾也说他这名字不错，入楼后便未给他改名。他对这名字原也很是喜欢，毕竟是他阿娘所起。可阿娘，不要他了……
　　“炎离！”
　　黑妞又一次吐出两字。
　　“什么？”
　　云霭茫然。
　　“名云霭，字炎离。炎火的炎，离火的离。纵云霭重重，炎炎离火亦不可遮。名依旧，只取字。可好？”
　　黑妞望了眼云霭小臂上那露出火红印记道。
　　云霭眨了眨眸子，又闭了闭眸子，微微有些哽咽的声音响起：“这两字，是不是有些猖狂了？”
　　黑妞给阿序盖上被子，转头看去一眼：“猖不猖狂的，别人管不着。但你若不喜欢，不用便是。”
　　“哦！那就凑合着用吧。”
　　云霭口是心非。这个字他极喜欢。
　　“那个，你就不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果子？我先前虽不曾吃过，但好像哪里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见黑妞再一次取出红色果子，挤了汁液喂给阿序，云霭好奇又起。说来，不单是这果子，便是黑妞，他似也曾见过。只那印象比之果子更加模糊。
　　黑妞心下一咯噔，然面不改色：“红玉果。你可有见过？”
　　云霭疑惑：“有这种果子？”
　　黑妞一点头：“有，你孤陋寡闻。”
　　云霭气恼，不想再理黑妞，口中却又被冷不丁被塞入一块极小的果子。
　　“就不能多给些？”
　　云霭抱怨，语气中还带了些许的委屈。
　　“不能。”
　　黑妞不为所动。
　　“小气！”
　　云霭哼哼唧唧。
　　“睡觉！”
　　“都睡了一天了，我睡不着。”
　　“那便看书。莫要吵我。”
　　“什么书？论孝百千吗？那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