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囚】冰原之上》明温玉

36、第 36 章 卢

　　卢卡斯表面上顺从地躺了下来，但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屋子里安静得过分，炉火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可他的脑子却没有一刻停下来。眼睛虽然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厉害。
　　他一直在想为什么。
　　为什么上辈子阿尔瓦会那样信任他，而这一世却完全不同。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都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提防的人。明明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可阿尔瓦却像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想到这里，卢卡斯在被子里慢慢攥紧了手指。

　　或许是因为他表现得太异常了。
　　一个刚被关进监狱的人，却突然说出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话，还牵扯到什么未来、叛徒、审判庭的阴谋。换成任何人，大概都会怀疑他的精神是不是出了问题，或者干脆认为他已经被审判庭的人动了什么手脚。
　　这么一想，阿尔瓦的反应似乎反而变得合理起来。
　　卢卡斯轻轻叹了一口气。

　　既然如此，他大概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说话了。想让阿尔瓦重新相信他，他就必须先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他开始努力回忆上一世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对阿尔瓦一直是戒备甚至不信任的。说话时处处试探，很多事情都不肯交代，总觉得阿尔瓦迟早会利用他、或者把他当成棋子。
　　想到这里，卢卡斯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难受。
　　原来在阿尔瓦眼里，他一直就是那样的人吗？
　　难道只有当他不信任阿尔瓦的时候，阿尔瓦才会反而信任他？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又很快停住，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脑子里的思绪却越想越乱，一会儿是上一世的记忆，一会儿是刚才阿尔瓦的表情，一会儿又是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胡思乱想中，意识终于一点点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卢卡斯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卢卡斯再次被押往冰蝉监狱。
　　卢卡斯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因为前面那些变故，他比上一世晚了将近两周才被送到冰产监狱。那两周里本该发生的一些异动，如今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原本还想借着那些异常的动静，帮阿尔瓦分析线索。
　　卢卡斯被押着往前走，心里却忍不住有些失落。

　　没过多久，他再次被带进了那间熟悉的检查室。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阿尔瓦。
　　阿尔瓦站在桌旁，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脱。”他的语气平静而简短。

　　话音刚落，卢卡斯几乎没有犹豫。他动作利落地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扔到一旁的椅子上。很快，身上便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和上一世的迟疑与耻辱不同，这一次他的动作干脆得甚至有点过头。
　　脱完之后，卢卡斯还特地站直了身体，甚至微微张开双臂，像是在主动配合检查。
　　他抬头看向阿尔瓦，脸上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你看。”卢卡斯语气轻快地说。“我身上没有藏任何东西。”
　　他说完，还像是为了证明似的，稍微转了个身，让对方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副模样，简直像是在展示什么值得骄傲的成果。

　　阿尔瓦：“……”
　　阿尔瓦：“穿上吧……”

　　卢卡斯见阿尔瓦没有什么反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来。他耸了耸肩，像是有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唉，好吧。”
　　检查结束后，他重新把衣服穿好。整个过程他都表现得格外配合，没有再多说什么。
　　待他穿好衣服，阿尔瓦便亲自带他回监区。
　　走廊依旧狭长而阴冷，脚步声在金属墙壁间回荡。卢卡斯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被押着往里走。

　　509。
　　他的寝室依旧还是那一间。
　　门被打开，卢卡斯被推进去之前，下意识往走廊另一侧瞥了一眼。
　　上一世这个时候，只要有新囚犯被带过来，伊森和维克多总会在那边起哄。要么敲铁栏，要么故意喊些嘲讽的话，引得整条走廊一阵乱响。
　　可这一次什么声音都没有。
　　那两个人并没有像记忆里那样站在栏杆后面看热闹。
　　卢卡斯微微皱起眉，脑子里迅速回忆着上一世的细节。
　　他突然有一个离谱的猜想，只是现在，他还没有任何证据。

　　卢卡斯并没有急着做什么。
　　他先把房间里那本已经有些卷边的监狱规则又拿出来，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上一世他其实也看过，但那时更多只是为了避免触犯惩罚，现在重新读，却像是在找某种漏洞。
　　他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吃饭时间、活动时间、违规处罚、隔离室、减刑条款……
　　直到看到一条时，他的视线慢慢停住了。
　　如果囚犯发生严重冲突或闹事，情节较重者将被带去警长处，由警长亲自审查处理。
　　卢卡斯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念头慢慢在他脑子里成形。

　　既然正常情况下见不到阿尔瓦，那就制造一个必须见到他的理由。
　　于是当天的晚饭时间，食堂里很快就发生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事情的起因几乎莫名其妙。
　　卢卡斯端着餐盘坐下没多久，就突然和旁边的伊森发生了争执。起初只是几句口角，但没过多久，维克多也被卷了进来。
　　卢卡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三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桌椅被撞得哐当作响。
　　餐盘摔在地上，汤水溅了一地。
　　食堂里顿时一片混乱。

　　狱警很快冲进来把他们分开。
　　卢卡斯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甚至有点破皮，但他的眼睛却亮得不像是刚打完架的人。
　　事情的结果也正如他所预料。
　　闹事者被单独押走。

　　没过多久，他就被带到了熟悉的地方——典狱长办公室。
　　厚重的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阿尔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轻轻按着额角，看起来像是有点无奈。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的卢卡斯。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责问的语句，但卢卡斯完全没有听出来阿尔瓦有任何不满，他几乎是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显得异常激动。
　　“我要见你！”他说话甚至有点急，“我需要找个理由打一架，不然我根本见不到你。”

　　阿尔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卢卡斯却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努力吐字清楚，但语气依旧急促。
　　“我可能……找到囚犯是怎么给狱警传递消息的办法了。”

　　阿尔瓦听完，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他的神情没有明显变化，看不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地落在卢卡斯身上，像是在衡量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那么，”阿尔瓦慢慢开口，“你想要什么？”
　　卢卡斯几乎立刻接上，“监控权限。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过往一段时间的监控记录。我需要再验证一下我的猜想。”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还有……如果你这边有一些怀疑对象的名单，或者做过什么统计，也能给我看看吗？这样我能更快对上。”

　　话音落下，卢卡斯抬头，对上阿尔瓦的目光。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很轻微的疑惑。
　　就在这一瞬间，卢卡斯忽然意识阿尔瓦其实并不信任他。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冷水泼下来。
　　卢卡斯立刻又补了一句，语气明显急了一点：“当然，这些操作可以全程在你的监控下进行。我只是做分析而已，不会接触任何其他系统。我可以把我的推理过程全部写出来，完整地交给你。”
　　他说得很认真，甚至有点急切。

　　阿尔瓦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卢卡斯。
　　那种目光很专注，却又让人读不出情绪。

　　时间像是慢慢被拉长了。
　　卢卡斯站在桌前，从这个角度几乎看不清阿尔瓦的表情。桌面的阴影挡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那双眼睛。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慌。
　　是不是太急了？
　　卢卡斯忍不住这么想。
　　可紧接着，他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如果再像上一世那样慢慢建立信任，很多事情恐怕早就发生了。
　　想到这里，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钟表细微的走动声。

　　过了很久。
　　阿尔瓦终于开口了。
　　“可以。就在这里看。”他说着微微侧了一下身，示意桌上的电脑，“我会在后面看着。”
　　卢卡斯的瞳孔几乎瞬间亮了起来。
　　“好啊！”他差点直接跳起来，“保证不让你失望！”
　　说完，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往电脑那边凑了过去，整个人的兴奋几乎掩饰不住。

　　阿尔瓦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侧了侧身，把桌前的椅子往外推了一点，“坐。”
　　卢卡斯立刻坐了下去。
　　椅子刚被他占住，阿尔瓦便向前靠了过来。
　　他并没有把位置让出去，而是直接站在卢卡斯身后，微微俯身。这样一来，整张桌子、电脑屏幕，还有键盘鼠标，都被他伸手控制着。
　　卢卡斯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仿佛被圈在了一小块空间里。
　　阿尔瓦的手从他身侧越过去，一只手握住鼠标，另一只手落在键盘上。衣袖偶尔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点细微的触感。
　　卢卡斯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

　　但阿尔瓦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
　　他的注意力始终在电脑屏幕上。
　　“这里是总监控界面。”阿尔瓦一边操作，一边平静地解释。鼠标轻点，屏幕上的画面迅速切换，“第五层的监控在这一组。”
　　几排小小的画面同时出现。
　　“食堂、走廊、楼梯口，还有各个寝室门外。”
　　接着他又从桌侧抽出一份纸质文档，放在卢卡斯面前。
　　“这是监控编号和位置对照。”

　　卢卡斯低头看了一眼。
　　纸页上密密麻麻标着编号，还有每一个摄像头对应的位置。
　　他也渐渐收起刚才那点不自在，开始认真看起来。
　　鼠标不断切换画面。
　　一段段走廊，一排排铁门。
　　卢卡斯的目光跟着那些监控移动。

　　“等等。”
　　他的视线停在一个画面上。
　　那是第五层的一条走廊。
　　画面角度有点高，正对着一排牢房。
　　卢卡斯愣了一下，随后指着屏幕，“这里……不是509对面吗？”

　　阿尔瓦顺着卢卡斯指的地方看了一眼，“是。这个监控是直接接到我这里的。”
　　阿尔瓦注意到卢卡斯盯着那一格监控看了好一会儿。
　　在他看来，这反应其实并不奇怪。毕竟卢卡斯就住在509，而那个监控正好正对着那一排牢房。
　　阿尔瓦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不要在走廊做多余的事。你的一举一动都能被我看见。”

　　一瞬间，卢卡斯忽然想起了上一世。
　　那时候他在509做过不少小动作。有时候是藏枪，有的时候是挖洞越狱，等等诸如此类的违反监狱守则的方式。
　　当时他一直以为自己很小心。
　　可现在再看这个监控角度是几乎正对着。
　　也就是说，他当时做的那些事，很可能全都被阿尔瓦看见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阿尔瓦当时其实什么都知道。
　　可他从来没有说过。
　　也没有拆穿过。
　　就像是在默默放任一样。
　　想到这里，卢卡斯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回头问一句。
　　那时候为什么不阻止他？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把它压了下去。
　　因为面前这个阿尔瓦，并没有上一世的记忆。
　　如果他说出那样的话，只会显得更加可疑。

　　卢卡斯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些突然涌上来的情绪被他一点点压回去。
　　等再抬起头时，他的表情已经重新恢复了专注。
　　“那我继续看了。”他说了一句。

　　卢卡斯开始一段一段调出过往的监控记录。
　　时间被往前拖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声和监控画面切换的轻响。

　　“等一下。”卢卡斯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
　　他迅速把时间往前拖了几段，然后又切换了几个日期的记录。
　　画面几乎是一样的，每当有狱警带着新囚犯走进第五层走廊时，总会有几个囚犯趴到栏杆前，大声嚷嚷。有的在嘲笑新人，有的在喊些莫名其妙的话。
　　看起来像是监狱里再常见不过的起哄。
　　卢卡斯却指着屏幕说道：“只要不是你出现的时间段，只要是其他狱警带着新犯人进来，这种情况就一定会发生。”
　　他又点开了几个画面。
　　同样的走廊，同样的动作。
　　不同的日期，却几乎是同样的场面。

　　卢卡斯继续说：“一开始我也以为只是监狱太无聊，他们想和新来的囚犯说话。但现在看，这根本不是随便起哄。这些话，是有规律的。”
　　“他们很可能是在用固定的句式、固定的词，把信息传给狱警。”
　　“如果那些狱警本来就是审判庭的人，他们只要记住对应的密码表，就能立刻对照出含义。”
　　“这样一来，囚犯就能通过这种方式，把消息传出去。”

　　阿尔瓦看着屏幕，又看向卢卡斯，“那你能破解吗？”
　　卢卡斯他露出了自信的笑容，“可以，我需要把这些记录拉出来排一遍。”
　　他说着已经开始操作。
　　卢卡斯把所有类似的起哄记录全部标出来，一条一条整理。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直到卢卡斯忽然停下了笔，他盯着那张已经写满符号的纸。
　　“好了。”他呼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我大概把它破解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