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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审讯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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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的白炽灯冷得刺眼。单向玻璃后面,何允初、萧嘉礼、秦上校、何景明,以及匆匆赶来的何景琛、何景深,都沉默地看着玻璃另一侧。
陈墨白坐在椅子上,手铐和脚镣限制了他的行动,但他坐姿依旧端正,甚至带着一种学者的从容。他换上了灰色的囚服,金丝眼镜被摘掉了,那双眼睛——特别是右眼,在灯光下更显浑浊,却也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
负责审讯的是国安部经验最丰富的审讯专家之一,姓周,面容严肃,眼神锐利如刀。
“陈墨白,天枢研究所创始人,荣誉所长,享受特殊津贴的院士。”周审讯官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情绪,“你的履历堪称完美。为什么?”
陈墨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嘲讽:“为什么?这个问题太宽泛了,周警官。为什么吃饭?为什么喝水?为什么……追求真理?”
“你所谓的真理,就是背叛国家,窃取机密,勾结境外势力,谋杀同僚,甚至意图颠覆?”周审讯官的语气严厉起来。
“背叛?”陈墨白缓缓摇头,语速很慢,像在给学生讲课,“不,我从未背叛。我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何明远的路,是堂皇大道,光明磊落,但太慢了。人类的进化,文明的跃迁,需要催化剂,需要……一点点不那么‘光明’的手段。我等不了,时间也等不了。”
“所以你就篡改‘钥匙’数据,制造危险品,甚至用自己儿子做实验?”何景明忍不住,对着话筒说道,声音通过变声器传了过去。
陈墨白似乎微微侧头,倾听了一下声音来源的方向,然后看向单向玻璃,仿佛知道后面有人。
“景明,你也来了。”他叫出了何景明的名字,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的温和,“你父亲太固执,不肯接受我提出的‘加速方案’。他认为那有悖伦理,过于激进。可他不懂,科学本身没有伦理,只有结果。至于我儿子……”他顿了顿,浑浊的右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他身体不好,先天基因缺陷。常规方法救不了他。‘钥匙’是唯一的机会。我只是……做了一个父亲能做的,最理智的选择。他成功了,不是吗?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看起来是健康的,甚至拥有了超越常人的能力。只是……后续的代价,超出了当时的控制。”
“包括他性格变得偏激、失控,最后死于意外,也是代价的一部分?”何景琛的声音也传了过去,冰冷。
陈墨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任何伟大的突破,都有牺牲。他在为科学,为未来献身。我……为他骄傲。”
“骄傲?”何允初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变声器,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用你儿子的命,用我爸爸的命,用无数可能被你的危险实验波及的无辜者的命,去献祭给你所谓的‘未来’?你凭什么替他们做选择?凭什么认为你的‘路’就是对的?”
陈墨白沉默了片刻,目光仿佛穿透了单向玻璃,落在何允初身上。
“允初,”他轻轻叹了口气,“你很像你父亲,一样的固执,一样的……理想主义。但你也继承了他不该继承的东西。‘钥匙’在你体内,是幸运,也是诅咒。它会吸引无数像我一样的人,或者比我更极端、更贪婪的人。你以为抓住我,一切就结束了?不,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钥匙’存在,只要‘永生’和‘进化’的诱惑存在,暗流就永远不会停止。”
“这就是你的目的?”周审讯官追问,“散布被篡改的‘钥匙’数据和危险样本,引起混乱,吸引更多‘志同道合’的疯子,搅动风云,然后你伺机收割?”
“可以这么说。”陈墨白居然坦率地承认了,“我需要资源,需要实验体,需要数据反馈。何明远死了,他的原始数据大部分被销毁或加密,我需要新的突破口。让水浑起来,让鱼儿们自己跳出来,我才能看清方向,捕捉到最合适的‘素材’。”
“包括利用何明远,在墨韵斋安插陈国安,在国安内部寻找合作者,甚至勾结‘幽魂’这样的境外势力?”
“合作,是各取所需。‘幽魂’提供技术和武力,我提供他们想要的‘成果’。何明远……他太渴望证明自己,不甘心永远活在哥哥的阴影下,我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至于其他人,林曼,赵明远……他们都有各自的欲望和弱点。欲望是最好的催化剂,不是吗?”
审讯持续了数小时。陈墨白出乎意料地配合,几乎有问必答,将自己如何篡改数据、如何建立地下网络、如何与“幽魂”接头、如何在各地安插眼线、如何策划了墨韵斋事件等一系列行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逻辑清晰,细节详实,甚至主动提供了几个尚未被发现的秘密实验室地点和几个隐藏极深的联络人名单。
这种“配合”让审讯经验丰富的周审讯官都感到一丝不安。这不像是在认罪,更像是在……交代后事,或者,完成某种“传承”。
“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周审讯官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
陈墨白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似乎亮了一下,浑浊中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的光芒。
“打开那扇门。”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用‘钥匙’,打开那扇被上帝锁上的门。让我们摆脱□□的桎梏,时间的牢笼,成为……更高级的存在。何明远以为他找到了钥匙孔,不,他错了,他只是摸到了门框。而我,找到了真正的锁芯。只需要最后一步,只需要……最后一把真正的‘钥匙’。”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飘向单向玻璃,仿佛穿透了那层阻隔,精准地锁定了何允初。
何允初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最后一把真正的“钥匙”……是指她吗?
审讯结束了。陈墨白被带离审讯室,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单向玻璃的方向,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何允初看懂了。
他说的是:“游戏,还没结束。”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离开观察室,在另一间会议室里,何景深一拳砸在墙上,画家的手骨节泛白。陈墨白那种冷静叙述下的冷酷和偏执,让他不寒而栗。
“但他的确提供了大量线索,很多是之前我们完全没掌握的。”秦上校看着手里的笔录,眉头紧锁,“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拖延时间?还是……真的在‘交代’?”
“两种可能。”萧嘉礼沉声道,“第一,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坦白,换取某种交易,或者……保护他真正的、更深的秘密。他交代的这些,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第二,他在故意引导我们的视线,或者,他在进行某种‘实验’,把我们,把整个事态,都当成他实验的一部分,观察我们的反应,观察事态的走向。”
“我更倾向于第二种。”何允初的声音有些沙哑,她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里的寒意,“他把一切都看成实验。包括他自己的失败和被捕。他甚至可能期待着,在他入狱或者被处决之后,他播下的‘种子’,会以另一种方式生根发芽。别忘了,他提到了‘最后一把钥匙’。”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当务之急,是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捣毁剩余的秘密实验室和抓捕同伙。同时,必须彻底清查天枢研究所,以及所有与他有过密切合作的研究机构和人员。”秦上校做出了决定,“何小姐,何先生,这段时间,你们的安全级别需要提到最高。陈墨白虽然落网,但他背后的网络,以及他散布出去的危险数据和样本,依然存在威胁。尤其是你,何小姐,‘钥匙’的身份,恐怕已经不再是秘密。”
何允初点点头,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短暂的校园平静生活,恐怕要彻底告别了。
“还有陈国安,”何景琛推了推眼镜,补充道,“墨韵斋的老陈。陈墨白交代,陈国安是他的远房堂弟,化名潜伏多年,主要是为了监控何家动向,以及在需要时,引导‘钥匙’相关的人或物出现。他应该还知道更多关于陈墨白早期计划,以及‘幽魂’如何进入国内的细节。对他的审讯要抓紧。”
“已经在进行了。”秦上校点头。
这时,沈博士敲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兴奋。
“有重大发现!”她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我们从陈墨白乘坐的那艘快艇上,搜到了大量加密数据存储设备。破解工作非常困难,但我们成功还原了一部分核心数据,以及……一个被多层加密隐藏的实验日志目录。”
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树状图。
“看这里,”沈博士指向其中一个分支,“这是陈墨白独立于天枢研究所主系统之外,建立的私人研究档案,代号‘普罗米修斯’。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
她点开其中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文档和实验视频片段缩略图。沈博士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其中一个视频。
画面不太清晰,像是偷拍的。是一个简陋的实验室,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正在对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看不清面目的人进行注射。注射后不久,那人开始剧烈抽搐,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发出非人的惨嚎。画面戛然而止。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这是……人体实验?”何景明的声音发颤。
“不止。”沈博士深吸一口气,点开另一个文档,里面是数据记录,“他利用篡改后的‘钥匙’数据片段,结合非法获取的基因样本和生物材料,尝试进行基因强化、细胞快速再生、甚至……意识干预。实验体来源复杂,有志愿者,有被诱骗的绝症患者,有非法渠道获得的……他试图制造‘超级士兵’,或者,延长特定富豪、权贵的寿命。但失败率极高,大部分实验体都死于严重的排异反应、基因崩溃或精神错乱。少数‘成功’的,也伴随着巨大的副作用,比如攻击性增强、理智丧失、或者不可控的身体变异。陈国安的儿子,可能就是早期的‘成功’案例之一,但显然,后来失控了。”
“疯子!”何景深又骂了一句,这次声音里充满了愤怒和恶心。
“他还记录了与‘幽魂’的交易细节。”沈博士继续翻页,“‘幽魂’不仅提供资金、保护、以及部分他从正规渠道无法获取的违禁实验材料,还提供‘实验体’和一些……‘实战测试’的机会。陈墨白则向‘幽魂’提供初步的实验数据和部分不稳定的‘强化药剂’,用于他们的雇佣兵。这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这些数据,足以让他把牢底坐穿,甚至……”秦上校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但这些还不是全部。”沈博士调出树状图的最后,也是最深的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称是“门”。
“这个文件夹的加密等级最高,我们暂时无法破解。但根据外围日志的只言片语推测,这里面可能包含了陈墨白所谓‘最后一步’、‘真正锁芯’的关键信息,可能涉及到‘钥匙’计划最核心、最本源的秘密,甚至可能……与你父亲何明远院士留下的原始、未篡改的‘钥匙’核心数据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名为“门”的文件夹上。
“能破解吗?”萧嘉礼问。
“需要时间,而且需要更高权限的量子解密阵列配合。我已经申请了,但走流程需要时间。”沈博士说,“另外,在陈墨白的一本纸质笔记的夹层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沈博士从证物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小心地展开。上面是用极细的钢笔写的一行字,字迹清瘦有力,是何明远的笔迹:
“真正的‘钥匙’,不是掠夺,是馈赠;不是变异,是回归;不是个体的永生,是种群的希望。墨白,你走错了路。悬崖勒马,为时未晚。——明远,2018.冬”
纸条的背面,是陈墨白用红笔写的几个字,笔迹潦草,力透纸背,与何明远清隽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不!我看到了门后的光!我不会停下!永远不会!”
2018年冬天。那是父亲出事前一年多。原来那个时候,父亲就已经察觉了陈墨白的不对劲,并试图劝说他。
但显然,劝说失败了。
陈墨白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最终酿成了今天的惨剧。
何允初看着那张纸条,仿佛能看到父亲当年写下这些话时,那种痛心、惋惜,又饱含期望的心情。也能看到陈墨白写下那些红字时,那种偏执、疯狂和不容置疑的“信念”。
理念的决裂,友情的背叛,科学的歧途,欲望的深渊。
这一切,最终化作了冲天的烈焰,吞噬了父亲,也几乎吞噬了何家。
如今,纵火者之一已被抓捕,但大火留下的灰烬尚未冷却,废墟之下,是否还埋藏着未爆的引信?而那扇被陈墨白念念不忘的“门”,后面究竟是什么?
何允初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心底又有一种力量在悄然滋生。
父亲没有走完的路,她得走下去。
父亲未能守护的秘密,她得守护。
父亲未能纠正的错误,她得去面对。
“沈博士,”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尽快破解那个‘门’文件夹。我要知道,陈墨白到底看到了什么,我父亲真正想守护的,又到底是什么。”
“另外,”她转向秦上校和萧嘉礼,“加强对陈墨白及其所有已知关联人员的监控和审讯,尤其是那些被他‘馈赠’了危险知识或样本的潜在目标。陈墨白虽然落网,但他播撒的‘火种’还在。我们必须找到它们,在它们酿成更大的灾难之前。”
会议结束了。众人各自离开,去处理后续繁重的工作。
何允初走到窗边,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城市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一片安宁祥和的景象。
但在这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握紧了口袋里的那张父亲和陈墨白合影的旧照片(从何明远别墅的废墟中抢救出来的少数物品之一),照片上的两人都还很年轻,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对着镜头笑得意气风发。
那时,他们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是探索未知的战友。
谁又能想到,日后会分道扬镳,走到今天这一步?
“爸爸,”她在心里轻声说,“你看到了吗?一个敌人倒下了。但就像陈墨白说的,只要‘钥匙’还在,只要诱惑还在,游戏就还没结束。”
“不过,没关系。”
她望向窗外渐渐深沉的夜色,眼神愈发坚定。
“我会继续走下去。带着你的信念,你的‘钥匙’,走下去。”
直到,找到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