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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风起青萍 要练出一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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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二年的冬天,是镇北关将士记忆中少有的酷寒。才刚入冬,暴雪便一场接着一场,将关城内外裹成一片死寂的银白。戍楼上的旌旗被冻得硬如铁片,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日,李卫在总兵府正堂,再次与户部派来的计吏发生了争执。炭盆里的火有气无力地跳动着,却驱不散满室的寒意,也化不开计吏脸上那层官样的冰霜。
“李统领,不是下官为难,实在是户部有户部的章程。”计吏姓王,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手指点着摊在桌上的账册,“您看,去岁镇北关额定兵员八千,今岁依旧是八千。这粮秣、军饷、冬衣,都是按这个数拨付的。您如今报上来的人数是一万二千,这多出的四千人,一应开销,让下官如何向上头交代?”
李卫胸口一阵憋闷,左胸下的旧伤仿佛又被这僵硬的局面牵动,隐隐作痛。他强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王计吏,额定兵员是死的,可北狄是活的!去岁至今,北狄频频扰边,兵力增加是迫不得已。这多出的四千人,并非虚报,皆是实打实招募的新兵,或是收编的边境义勇,每一名都有军籍可查。若无他们,狄人那次夜袭,镇北关恐怕就已易主!”
王计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统领大人英勇,下官素有耳闻。但兵部并未行文确认您这扩编之权,户部也只能按旧例办事。您说兵员增加,可这兵部的勘合文书呢?没有文书,这多出的粮饷,下官是一个铜板也不敢批啊。”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再者,听闻郭总兵旧部中,尚有数千兵额……颇有虚悬之嫌。李统领新官上任,还是先厘清旧账,再谈新增为妙,免得落人口实。”
这话如同针尖,直刺李卫要害。郭威旧部吃空饷、倒卖军粮之事,他早有察觉,正在暗中清查,但这王计吏此刻提起,分明是暗示他若在扩军一事上纠缠,便要将他与郭威旧日的烂账搅在一起。
“旧账自会厘清,但将士们不能饿着肚子守关!”李卫语气转冷,“关外已是滴水成冰,士卒们衣不蔽体,手持锈蚀兵刃,每日的口粮尚且不足果腹。王计吏若不信,可随我去营中一看!”
“下官职责是核对账目,并非巡查军务。”王计吏拱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粮饷之事,还是请统领大人按规矩办事,具文上报兵部、户部,待核准后,下官自然照拨不误。”说罢,他便要收起账册离开。
“且慢!”李卫霍然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王计吏,你可知延误军机,该当何罪?”
王计吏身体一僵,转过身,脸上那层虚伪的恭敬也淡去了:“李统领,您这是要威胁下官?下官依律办事,何罪之有?倒是您,无令扩军,才是大忌!”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锋,正堂内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就在这时,赵大匆匆进来,在李卫耳边低语几句。李卫脸色微变,深吸一口气,对王计吏道:“本官营中有急事,今日便不送计吏了。但粮饷之事,绝不会就此作罢。赵大,送客!”
王计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李卫看着他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拳头缓缓握紧。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户部官僚的推诿,更是朝中有人借机敲打他,甚至可能牵连到陛下在京中推行新政所面临的阻力。
王计吏走后,李卫立刻赶往发生骚动的西营。原来是几个来自中原的士卒,因受不了边关苦寒和匮乏的给养,聚众闹事,嚷嚷着要回家,与前来弹压的军官发生了冲突。
“统领!这帮孬种动摇军心!”一个满脸虬髯的校尉怒气冲冲地报告。
李卫没有立刻发作,他走到那群面带菜色、瑟瑟发抖的士卒面前,目光扫过他们单薄的衣衫和冻裂的双手。他随手拿起一名士卒身边的木碗,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已经结了一层冰碴。
“你们从军,是为了什么?”李卫问,声音平静。
一个年轻士卒带着哭腔道:“统领,俺们不想当逃兵,可……可这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饭吃不饱,衣穿不暖,刀都拿不稳,怎么跟狄人打?”
李卫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陛下所赐、内衬狐绒的披风,披在了那个年轻士卒身上。然后,他转身对那虬髯校尉和所有围观的将士说道:
“他们说得没错!这样的日子,确实难熬!但你们告诉我,我们身后是什么?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万千大景百姓!我们在这里挨饿受冻,是为了让他们能安稳过日子!狄人不会因为我们饿肚子、受冻,就对我们仁慈半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如同寒冰撞击:“从今日起,我李去疾,每日伙食与最普通的士卒同例!所有军官,饷银减半,直至粮饷问题解决!省下来的银钱,全部用于采购粮食、冬衣!若有人觉得守不下去,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以逃兵论处!但留下的,就给我记住,你们是镇北关的兵,是我李去疾的兄弟!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人群寂静下来。那件披在年轻士卒身上的珍贵披风,像一团火,灼烧着每个人的眼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誓死追随统领!”接着,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起来,最终如山呼海啸。
李卫知道,暂时的激昂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他回到营帐,立刻写下密信,不仅向皇帝陈明军资短缺的严峻情况,更将户部计吏的刁难、朝中可能存在的阻力一一剖析。同时,他也开始动用非常手段:派赵大带精干人手暗中查访郭威旧部倒卖军粮的渠道,准备“黑吃黑”;又以私人名义,恳请皇后林婉如通过江南林家的商业网络,设法筹措一批棉布和药品,以“劳军”名义尽快送来。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暴雪再次席卷了边关。总兵府内,却难得地透出几分暖意和喧嚣。
李卫下令,将有限的存粮集中起来,又设法从关内商人那里换得一些烈酒和冻肉,就在总兵府宽阔的前院和几处大的营房里,架起大锅,煮上肉汤,让将士们轮流喝一碗暖暖身子。
他没有坐在温暖的正堂,而是和赵大等人,端着酒碗,一处处地走,一处处地看。炭火映照着士卒们因长期风吹日晒而粗糙皴裂的脸庞,肉汤的热气模糊了他们眼中对家乡的思念。行至一处营房,几个老兵正围着火堆,用沙哑的嗓音唱着不知名的边塞小调,苍凉而粗犷。见李卫进来,他们连忙起身。
“坐,都坐。”李卫摆摆手,顺势在一个老卒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他身边的酒碗,喝了一口那劣质却烧喉的烈酒,辣得他微微蹙眉,却笑道:“好酒!够劲道!”
那老卒受宠若惊,讷讷道:“统领,这酒糙……”
“糙什么?能暖身子就是好酒!”李卫打断他,又看向老卒身边一个年纪很小的新兵,“多大了?想家不?”
新兵腼腆地低下头:“十……十六了。想。”
李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了些:“好好活着,守住这关,就能回家。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回去。”他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是小年,本将没什么厚礼,就敬各位兄弟一碗酒!感谢诸位,与我李去疾同守此关!待来日粮饷充足,狄人退避,我必与诸位痛饮三日!”
说罢,他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化作一股暖流,却也牵动了旧伤,让他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了。
“敬统领!”士卒们轰然应诺,纷纷举碗。火光跳跃,映亮了一双双重新燃起希望和忠诚的眼睛。这一刻,等级隔阂仿佛在酒意和共患难的情谊中消融了许多。李卫知道,这些历经苦难的士卒,需要的不仅仅是温饱,更是尊重、认同和一份看得见的希望。
风雪稍歇时,京城的方向终于传来了消息。不是正式的批复,而是一封皇帝的密信,由影卫直接送到李卫手中。
信中,皇帝并未过多提及朝堂纷争,只简短告知已着手处理军饷事宜,并严厉申饬了户部。但字里行间,透露出局势的复杂。信的末尾,皇帝笔锋一转:
“去疾,边关苦寒,朕在宫中,见庭前老树为风雪所折,思及尔等,心实难安。然玉不琢不成器,剑不砺不锋利。此正是磨砺尔与边军之时。朕信你,必能于绝境中辟出生路。所需之物,已另辟蹊径筹措,不日或将抵关。望卿善加运用,固我边陲。京中一切,朕自当之。勿念。”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份盖有皇帝私印的手谕,授予李卫在紧急情况下,可“便宜行事”之权。
李卫握紧信纸,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陛下没有给他空头承诺,而是给了他更大的信任和有限的资源,让他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这比单纯的拨付粮饷,更让他感到肩头沉重,却也激起了无穷的斗志。
他走到案前,铺开地图,目光落在关外几个被北狄控制、但水草相对丰美的小型绿洲和贸易点上。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既然朝廷的粮饷一时难以指望,那就只能靠自己去夺取了。不仅要解决眼前的困境,更要练出一支能在绝境中生存、能主动出击的虎狼之师。
风雪依旧,但镇北关的意志,已在严寒中淬炼得更加坚韧。李卫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必将不负“去疾”之名,为陛下,也为这身后的万里河山,扫除一切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