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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寒刃鸣响 李卫正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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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二年的第一场雪,在十月末的一个黄昏,毫无预兆地席卷了镇北关。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打得人脸生疼,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苍茫。戍楼上的烽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李卫披着大氅,立于关墙之上。寒风穿透皮裘,直往骨头缝里钻,左胸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一根冰冷的针在里面搅动。但他身形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风雪,望向关外那片被迅速染白、更显深不可测的荒原。雪夜,往往是北狄最喜欢的突袭时机。
“统领,各哨位已加派双岗,弩箭火油都已备足。”赵大踏着积雪走来,眉毛胡须上挂满了白霜。
李卫点点头,没说话。他的大部分心神,都在侧耳倾听。风声、雪落声、戍卒踩雪的咯吱声……以及,那隐藏在这一切自然声响之下,或许存在的、属于马蹄的微弱震动。这种对危险的直觉,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后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陛下曾说他“灵性有余,沉稳不足”,却又亲自引导他打磨锤炼出的天赋。
“让伙房烧足姜汤,轮值的弟兄每人必须喝一碗。”李卫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告诉郭总兵,今夜我值守上半夜。”
赵大欲言又止,看着李卫在雪中略显单薄却如标枪般挺直的背影,最终只是抱拳应了声“是”,转身没入风雪。
夜色渐深,风雪越发狂暴。关墙上火把的光晕被压缩到极小,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李卫没有进箭楼避风,反而沿着垛口缓步巡视。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迅速融化,带走体温,却也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走过每一个哨位,检查弓弩是否被冻住,询问士卒是否寒冷。遇到年纪小的新兵,他会停下,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一句“精神点,天亮请你喝酒”。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但那份沉静如山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力量,让在严寒与孤寂中有些惶然的士卒,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然而,就在李卫巡视到关墙东北角——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略显低矮的段落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风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落雪的“沙沙”声,来自关墙之外,那片被黑暗和积雪覆盖的缓坡。
几乎是同时,他身侧一名老卒也猛地抬起头,耳朵动了动,低声道:“统领,有动静!”
李卫举手示意噤声,整个人伏在垛口后,屏息凝神。那声音极其轻微,时断时续,像是……很多人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而且,越来越近!
“敌袭——!”李卫猛地起身,厉声长啸,声震风雪!与此同时,他反手夺过身旁士卒的强弓,搭箭上弦,根本无需瞄准,纯粹凭借直觉和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朝着黑暗中声音最密集的方向,一箭射出!
“咻——!”
凄厉的箭矢破空声撕碎风雪!
“噗!”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压抑的骚动!
几乎在李卫箭出的瞬间,关墙上警锣狂鸣!火光骤亮!训练了数月的新军虽慌不乱,弩手迅速就位,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滚烫的金汁在铁锅里开始翻涌。
然而,北狄的突袭比预想的更为迅猛!就在第一波警锣响起的同时,关墙外的黑暗里猛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数十条黑影从雪地里暴起,甩出飞钩,矫健如猿猴般开始攀爬关墙!他们显然早有预谋,选择了这处防御相对薄弱的段落,而且趁着风雪最大、视线最差的时刻发动了决死突击!
“放箭!砸滚木!”李卫的吼声在风雪和喊杀声中依旧清晰。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攀爬的狄人不断惨叫坠落,但后续者毫不畏死,前赴后继。更有狄人在下方以强弓仰射,压制关墙上的守军。
“保护统领!”赵大带着亲兵冲过来,要将李卫护在中间。
“护什么!压下去!”李卫一把推开赵大,眼中寒光四射。他不再放箭,而是抄起脚边一根备用的长矛,冲到一处狄人即将冒头的垛口。一个狄人刚探出半个身子,狰狞的面孔在火光下清晰可见,李卫手中长矛如毒龙出洞,精准地贯入其咽喉,将其狠狠捅下关墙!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在寒风中迅速冰冷。
战斗瞬间白热化。不断有狄人爬上关墙,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李卫手持长矛,左冲右突,招式简洁狠辣,全是以命搏命的战场杀法。他旧伤处的疼痛早已被飙升的肾上腺素和冰冷的杀意压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守住!将这群狄狗杀下去!
一名格外彪悍的狄人勇士,连杀两名守军,狂吼着朝李卫扑来,手中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李卫侧身闪过,长矛横扫,却被对方用臂盾格开。两人近在咫尺,李卫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浓重的羊膻味和血腥气。他毫不犹豫地弃矛,反手拔出了腰间的“去疾”短刃,合身扑上!以左肩硬抗了对方一记肘击(剧痛传来,骨头仿佛裂开),右手中的短刃却如同跗骨之蛆,顺着对方皮甲的缝隙,狠狠刺入肋下,用力一搅!
狄人勇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软软倒下。李卫喘息着拔出短刃,刃身已被热血染红,在火光下流淌着妖异的光泽。“去疾”二字,仿佛在血与火中苏醒。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北狄的偷袭本指望速战速决打开缺口,一旦被发现并遭到顽强抵抗,在关墙下沦为活靶子的他们便失去了优势。在丢下数十具尸体后,残余的狄人发出不甘的嚎叫,迅速遁入风雪弥漫的黑暗之中。
关墙上,到处都是血迹、尸体和散落的兵器。伤者的呻吟在寒风中断断续续。李卫柱着一根长矛勉强站稳,左肩传来钻心的疼痛,可能骨裂了。他脸上、身上溅满了敌人的和自己的血,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但他还活着。关墙,还在。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强戒备,狄人可能还会再来。”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士卒们看着这位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年轻统领,眼神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狂热的敬畏与信服。是他最先发现了敌情,是他身先士卒,以重伤之躯搏杀在最前线。今夜,是他带领他们守住了这座关,守住了身后的家园。
风雪渐渐变小。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骑快马冲破晨雾,带来了总兵郭威的命令和……问候。郭威坐镇中军,并未亲临这段城墙,但显然对这里的战况了如指掌。他的命令是嘉奖守城将士,而问候,则是单独给李卫的。
“李统领辛苦。伤势如何?”传令兵复述着郭威的话。
李卫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拂去短刃“去疾”上的血污,看着那重新变得清晰的刻字,缓缓道:“回禀总兵,小伤无碍。请总兵放心,有李卫在,这段墙,塌不了。”
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镇北关和关墙上那些疲惫却坚毅的身影上。积雪反射着微光,天地间一片刺目的银白,掩去了昨夜的血色,却掩不住那刚刚淬炼出的、更加凌厉的锋芒。
李卫望向京城的方向,尽管关山阻隔,风雪漫天。他知道,陛下此刻或许正在早朝,或许正在批阅奏章。他不会知道昨夜此地发生的具体细节,但李卫相信,陛下一定能感知到,他赐予的那把名为“去疾”的短刃,已然饮血,他寄予厚望的那柄名为“李卫”的利剑,正在这苦寒边关,迎风雪,鸣铿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