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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生死一线 永初元年的 ...

  •   永初元年的除夕,是在一片死寂和血腥中度过的。
      乾元殿的宫变,被迅速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有刺客惊驾,已被当场格杀”,沈文渊“酒后失仪”,被罚闭门思过。参加宫宴的宗亲大臣们被“请”在宫中暂住,严禁出入,也严禁传递消息。
      但宫墙之内,已是一片腥风血雨。与刺客有关的宫人、太监,被抓了上百人,酷刑之下,攀咬出更多同党。禁军、五城兵马司连夜出动,按名单抓人,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李卫都不知道了。
      他躺在太医院最里间的病床上,无知无觉,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太医署所有当值的太医都被召来了,轮番诊脉,施针,灌药。解毒的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又混着黑血吐出来。伤口敷了最好的金疮药,却依旧在渗血,浸透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
      毒,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混了西域奇毒“断肠草”。剑,刺穿了左肺下叶,离心脏只差分毫。失血过多,毒入心脉,能撑到现在,已是太医们拼尽全力的结果,也是李卫自己那强悍到不可思议的生命力在硬抗。
      皇帝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换下了那身染血的龙袍,只穿一身素色常服,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着李卫冰冷的手,眼睛熬得通红,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他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看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人,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太子妃林婉如来过两次,抱着刚满月的小皇孙。她没劝皇帝休息,只是默默递上一碗参汤,然后坐在另一边,轻轻擦去李卫额上的冷汗。小皇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床上那个苍白的、被称作“李叔叔”的人。
      “陛下,”林婉如轻声说,“李统领会挺过去的。他答应过您,要教承稷骑马射箭,他不会食言。”
      皇帝握着李卫的手,紧了紧,依旧没有说话。
      第四天凌晨,李卫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由苍白转为一种濒死的青灰,额上冒出豆大的冷汗,身体开始无意识地痉挛。
      “不好!毒入心脉了!”当值的太医脸色大变,连忙施针。
      但银针扎下去,李卫毫无反应。呼吸越来越弱,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陛下……”太医跪倒在地,浑身颤抖,“臣……臣尽力了……”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中是濒临崩溃的暴怒和绝望:“尽力?!朕不要你尽力!朕要他活!他要死了,你们全部给他陪葬!”
      太医们伏地,瑟瑟发抖,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李卫,嘴唇忽然动了动。
      “殿……下……”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在皇帝耳边。他扑到床边,握住李卫的手:“李卫!朕在!朕在这里!”
      李卫的眼皮,艰难地动了动,却没有睁开。他的嘴唇还在翕动,断断续续,吐出破碎的字句:
      “东……东宫……海棠……该……该开花了……”
      “臣……臣还没……教小殿下……骑马……”
      “陛下……别……别怕……臣……臣在……”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呼吸,停了。
      脉搏,停了。
      太医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施救,按压胸口,渡气,灌药……但床上的人,毫无反应。
      “陛下节哀……”太医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皇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床上那张了无生气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身被血浸透又干涸的衣衫,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李卫,那个五岁的小豆丁,脏兮兮的,却有一双倔强明亮的眼睛,像头不服管束的小兽。
      想起他手把手教他写字,他总把墨汁弄得满脸都是,被他用戒尺打手心,却从不哭,只咬着牙说“再来”。
      想起他第一次上战场,十五岁,带着五十个侍卫剿匪,浑身是血地回来,却咧嘴笑着对他说“殿下,臣赢了”。
      想起他病中癫狂,将藤条狠狠抽在他背上,他一声不吭,只在夜里为他上药时,低声说“殿下,臣不疼”。
      想起西山凉亭上,他说“臣的命是殿下的”,眼神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想起皇陵风雪中,他写下“待召”二字,将前途命运,全数交托。
      想起登基大典前夜,他单膝跪地,说“臣必以性命,护陛下周全”。
      他做到了。
      用他的命,护住了他的命。
      可现在,他躺在这里,冰冷,僵硬,再也不会对他笑,对他哭,对他下跪,对他喊一声“陛下”。
      从此以后,这深宫之中,这龙椅之侧,再没有那样一双眼睛,那样一颗心,那样一个人,能让他毫无保留地信任,毫无顾忌地依赖。
      皇帝缓缓抬起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有水光渗出,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李卫冰冷的手背上。
      滚烫的,是泪。
      冰凉的,是血。
      “李卫……”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你骗朕……你说过……要一直守着朕的……”
      无人应答。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殿内太医压抑的啜泣。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卫必死无疑之时,奇迹发生了。
      第五天清晨,当第一缕天光照进病房时,李卫那已停了近一个时辰的心跳,竟然,极其微弱地,重新跳动了一下。
      虽然微弱,虽然时断时续,但确实,在跳。
      太医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扑上去诊脉,施针,灌下最后一剂吊命的参汤。那口气,居然就这么,极其艰难地,被吊住了。
      人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心跳,终究是有了。
      “陛下!李统领……李统领活过来了!”太医喜极而泣,扑到皇帝面前。
      皇帝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扑到床边,抓住李卫的手,感觉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治!用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皇帝嘶声道,“朕要他活!朕要他好好地活!”
      太医们拼尽全力,千年人参,天山雪莲,南海珍珠……所有能吊命的奇珍药材,流水般用下去。太医院最好的外科圣手,冒险为李卫二次清创,剜去腐肉,重新缝合伤口。虽然风险极大,但若不如此,伤口感染,依旧是死路一条。
      手术做了整整三个时辰。皇帝就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刀具刮骨的声音,听着太医急促的指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当太医终于推门出来,擦着汗说“命暂时保住了,但能否醒来,看天意”时,皇帝腿一软,险些瘫倒,被赵大死死扶住。
      命保住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正月十五,元宵。
      李卫依旧昏迷。但脸色已不再青灰,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微弱,却绵长。太医说,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了,若能熬过这个月,便有七成把握能醒。
      只是,那毒伤及肺腑,即便醒来,恐怕也会落下病根,再难恢复如初。那杆曾让无数人胆寒的银枪,他怕是再也舞不动了。
      皇帝不在乎。只要人活着,哪怕再也站不起来,哪怕再也拿不起枪,只要他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偶尔睁开眼睛,看看他,看看这个世界,就够了。
      他依旧每日下朝后便来太医院,坐在床边,处理政务。有时念奏折给昏迷的李卫听,说些朝中的事,说小皇孙又长胖了,说毓秀宫的海棠打了花苞,说京城下了今冬最后一场雪。
      他像个絮叨的老人,对着一个听不见的人,说着琐碎的、无意义的话。只有这时候,他那张日渐冷硬的帝王面孔,才会流露出一点属于“轩辕睿”的柔软。
      正月二十,李卫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察觉不到。但一直握着他手的皇帝,感觉到了。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只手。许久,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弯曲,握住了他的手指。
      虽然无力,却真实地握住了。
      “李……李卫?”皇帝的声音在颤抖。
      床上的人,眼皮动了动。很慢,很艰难,像有千斤重。但最终,那紧闭了整整二十七天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光线刺入,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瞳孔涣散,没有焦距。过了很久,那涣散的目光,才一点点凝聚,最终,落在皇帝脸上。
      “陛……下……”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干裂出血口子。
      “朕在!朕在这里!”皇帝握紧他的手,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李卫看着他,看着那张憔悴不堪、胡茬满脸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力气。
      “臣……臣好像……睡了很久……”
      “不久,不久。”皇帝擦去眼泪,声音哽咽,“就一会儿。你再睡会儿,朕守着你。”
      李卫摇摇头,虽然动作轻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目光缓缓移动,看向自己的胸口,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作痛。他想抬起手摸一摸,却没有力气。
      “剑……”他艰难地问。
      “拔了,毒也解了。”皇帝握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太医说,你命大,阎王都不敢收。”
      李卫似乎想说什么,却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胸口都像被撕裂般剧痛,口中涌上腥甜。皇帝连忙扶他起来,轻轻拍他的背,喂他喝下温水。
      咳了好一阵,才勉强平复。李卫靠在皇帝臂弯里,喘着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陛下……”他喘匀了气,才低声问,“宫宴……后来……如何?”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刺客当场格杀,是辽王余孽。沈文渊……朕饶了他一命,削去官职,流放岭南。其余同党,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京城,已经安稳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卫知道,这“安稳”背后,是怎样的血雨腥风。他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
      “臣……臣失职了……”他声音低了下去,“让陛下……受惊了……”
      “你没有失职。”皇帝打断他,声音发紧,“是朕失职。朕没有护好你,让你……”
      “陛下,”李卫打断他,虽然虚弱,语气却坚定,“护卫陛下,是臣的职责。臣……无悔。”
      又是这三个字。无悔。
      皇帝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陛下,”李卫看着他,眼神清澈,像雨后的天空,“臣想……看看太阳。”
      皇帝一愣,随即点头:“好,朕带你看太阳。”
      他小心地将李卫扶起,用厚厚的大氅裹住,然后,将他打横抱起。动作很轻,很稳,像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李卫身体一僵。他从未被陛下这样抱过,有些不自在,却没有挣扎。他太虚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陛下抱着,走出病房,走到院子里。
      正月午后的阳光,很暖,很亮。照在身上,驱散了久卧病榻的阴冷和霉气。李卫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看着屋檐下融化的冰凌滴下的水珠,看着庭院里那株光秃秃的老树,枝头已萌出一点新绿。
      活着,真好。
      还能看见太阳,看见陛下,看见这片天,真好。
      “陛下,”他轻声说,“臣……想回东宫。”
      皇帝抱着他的手,微微一顿:“你伤未愈,不宜挪动。等你好些……”
      “臣想回去。”李卫坚持,“东宫的海棠……该开花了。臣想……看看。”
      皇帝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点固执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
      “好,朕带你回去。”
      李卫被接回了东宫,安置在离毓秀宫不远的“听雨轩”。这里清静,阳光好,推开窗就能看见庭院里那几株海棠。
      他依旧下不了床,每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但醒着的时候,精神好了许多。太医说,这是好兆头,只要精心调养,再有三个月,或许能下地走路。
      皇帝每日都来,有时带着奏折,有时只是坐坐,说说话。太子妃也常来,带着小皇孙。那孩子似乎很喜欢李卫,一见他就咯咯笑,伸着小手要他抱。李卫抱不动,只能轻轻碰碰他的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像抓住了一整个春天。
      二月底,海棠开了。
      第一朵花,开在朝阳的那根枝头。粉白的花瓣,娇嫩欲滴,在春风中轻轻颤动。李卫靠在床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好看吗?”皇帝坐在床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好看。”李卫点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比往年……开得都好。”
      皇帝看着他侧脸,看着他眼中映出的那点花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庆幸。酸楚于他受的苦,庆幸于他还活着,还能看见花开,还能对他笑。
      “李卫,”皇帝忽然问,“等你好全了,想去哪里?朕带你去。”
      李卫想了想,轻声道:“臣想去西山。看看皇陵的雪……化了没有。”
      皇帝心头一震。皇陵,那是他罚他去的地方,也是他写下“待召”的地方。
      “好。”他点头,“等你好全了,朕陪你去。去看雪化了,看草绿了,看花开了。”
      李卫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陛下,”他说,“臣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五岁那年,被您捡回东宫。”
      皇帝眼眶一热,别过脸去,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看着他:“朕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也是五岁那年,捡到了你。”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海棠灼灼,春光正好。
      而漫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李卫的命,捡回来了。
      皇帝的心,也终于,能稍稍安放。
      前路依然漫长,风雨依然未歇。
      但只要人在,希望在,那颗曾为他挡下所有刀剑的赤诚之心还在——
      这江山,这天下,便有人守护,便值得期待。
      永初元年的春天,在李卫醒来的那一刻,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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