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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血谏 李卫用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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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元年,冬。
新朝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凛冽。北风卷着雪粒子,敲打着皇宫的窗棂,也敲打着朝堂上下本就紧绷的神经。
三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
辽王世子伏诛的消息传到辽东,辽王惊怒之下,当真扯旗造反了。只是他军中瘟疫未平,又失了世子这个主心骨,造反闹得雷声大雨点小。永初帝命新任的辽东总兵率军平叛,同时下旨安抚辽王封地百姓,承诺“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不过一月,辽王麾下将领便绑了辽王,开城献降。
辽王之乱,兵不血刃地平息了。朝廷的威望,在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大考中,稳住了。
但真正的暗流,在朝堂之下。
二皇子轩辕琮被软禁在府,削去王爵,降为庶人。但其母族、妻族,乃至朝中那些曾依附于他的势力,并未死心。他们像冬眠的蛇,藏在冻土之下,等待着惊蛰的雷。
户部、兵部、工部……永初帝借着清查辽王余党的由头,将朝中关键位置换上了一批自己提拔的年轻官员。这些人有才干,有锐气,但也因此,触动了太多旧臣的利益。
暗地里的攻讦,从未停止。有人说新帝“刻薄寡恩,擅杀大臣”,有人说他“宠信佞臣,任用酷吏”,更有人说他“得位不正,弑父逼弟”。流言蜚语,像无形的毒箭,射向那座刚刚稳固的龙椅。
永初帝不为所动。他依旧勤政,每日批阅奏折到深夜。他雷厉风行,继续推进新政——清丈田亩,整顿漕运,改革军制。每一道政令,都像一把刀子,割在既得利益者的肉上。
疼了,自然会反扑。
腊月廿三,小年。
按例,皇帝要在乾元殿设宴,款待宗亲、勋贵、重臣。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年节宫宴,意义非比寻常。不仅是为示恩宠,更是为彰显新朝气象,稳定人心。
李卫从半个月前便开始筹备宫宴的防务。乾元殿内外,明哨暗哨,层层布防。所有赴宴的宗亲大臣,入宫前需经三道查验,连随从的仆役都要登记造册,一一核对。御膳房的食材,从采买到烹饪,全程有侍卫盯着。连殿内燃的熏香,用的杯盏,李卫都亲自检查过。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多少人等着看他出错,等着看新朝的笑话。更有甚者,等着在宫宴上,要陛下的命。
宫宴设在酉时。申时三刻,宾客陆续入宫。宗室亲王、公侯伯爵、六部九卿,锦衣华服,谈笑风生,仿佛忘却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只余下一派歌舞升平。
李卫按刀立于殿外廊下,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个进入殿内的人。他看到安国公赵老将军——赵良娣的祖父,被儿子赵勇的事牵连,已告老还乡,今日是特许入宫。老人须发皆白,腰板却挺得笔直,看向殿内龙椅的眼神,复杂难明。
他看到沈文渊——沈良娣的父亲,因附逆之罪被夺官下狱,此刻却穿着四品官服,神色平静地与人寒暄。陛下终究念着沈良娣的情分,只将沈文渊贬为庶人,其子沈清流(沈良娣的兄长)则外放为知县,算是给了沈家一条生路。
他还看到几位与二皇子交好的郡王,看到几个在辽王案中受了牵连的勋贵,看到一些眼神闪烁、笑容勉强的朝臣。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喜庆的面具下,是猜忌,是怨恨,是观望,是蠢蠢欲动。
酉时正,皇帝驾到。
永初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缓步走入大殿。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所过之处,喧哗顿止,所有人跪地山呼万岁。
“平身。”皇帝在御座上坐下,声音清朗,“今日小年,朕与诸位爱卿共贺新春,不必拘礼。赐宴。”
丝竹声起,宫宴开始。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舞姬翩跹,歌女婉转。觥筹交错间,仿佛真是一派盛世祥和。
李卫没有进殿。他守在殿门外,背脊挺直,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殿内的欢声笑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到他耳中,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他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殿内陛下偶尔发出的、清越的笑声。
戌时三刻,酒过三巡。
按照惯例,该是宗亲、重臣向皇帝敬酒,说些吉祥话的时候了。第一个起身的,是安国公赵老将军。他端着酒杯,走到御阶下,须发微颤,声音洪亮:
“老臣,恭贺陛下新朝初立,万民归心!愿陛下龙体康泰,愿我大景江山永固!”
皇帝举杯,含笑饮尽。
接着是几位郡王,几位国公,几位尚书……敬酒的人一个接一个,吉祥话一套接一套。皇帝来者不拒,杯到酒干,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李卫看着,心中那根弦,却越绷越紧。他注意到,有几个敬酒的人,脚步虚浮,眼神飘忽,显然已有了醉意。他还注意到,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似乎比平时多了些生面孔。
不对劲。
他朝守在殿内角落的赵大使了个眼色。赵大会意,悄然后退,去调集殿外的侍卫,准备随时应变。
亥时初,轮到沈文渊敬酒。
他端着酒杯,脚步沉稳地走到御阶下。与旁人不同,他没有说吉祥话,而是深深一揖,然后抬头,直视着御座上的皇帝: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文渊,眼神各异。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依旧温和:“沈卿但说无妨。”
“谢陛下。”沈文渊深吸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自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革新除弊,臣等有目共睹。然,陛下行事,未免过于操切。清丈田亩,触动世家利益;整顿漕运,得罪地方官吏;改革军制,更让诸多将领心生不满。”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陛下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对陛下新政,怨声载道?陛下可知,多少臣工夜不能寐,忧心忡忡?陛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一味用强,恐失天下人心啊!”
这番话,尖锐,直接,几乎是当面指责皇帝“刚愎自用,不得人心”。
殿内,死一般寂静。连丝竹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皇帝,等着天威震怒。
但皇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文渊,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放下酒杯,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沈卿所言,朕已知晓。然,积弊不除,国将不国。朕既受命于天,便当为这江山社稷,为天下百姓,扫清沉疴,开辟新天。些许怨言,朕……承受得起。”
这话,是回应,也是宣告。告诉所有人,新政不会停,改革不会止。
沈文渊脸色白了白,还想说什么,皇帝已抬手制止:“沈卿醉了。来人,扶沈卿下去歇息。”
两个太监上前,欲搀扶沈文渊。沈文渊却猛地甩开他们,后退一步,从袖中抽出一物——
不是凶器,是一卷白绫。
“陛下!”沈文渊高举白绫,老泪纵横,“臣自知罪孽深重,无言面对陛下,更无言面对天下百姓!今日,臣便以死相谏,求陛下……暂缓新政,以安人心!”
话音未落,他竟将白绫绕在颈上,作势欲勒!
“拦住他!”皇帝厉喝。
太监们扑上去抢夺白绫,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就在这混乱的瞬间,异变陡生!
御座侧后方,一个原本低头伺候的年轻太监,突然暴起!他从袖中抽出一柄尺许长的短剑,剑身幽蓝,显然淬了剧毒,直刺皇帝后心!
这一下,快如闪电,狠如毒蛇!且选在了所有人注意力都被沈文渊吸引,殿内最混乱的时刻!
“陛下小心!”离得最近的几个侍卫惊呼,却已来不及。
但有人,比剑更快。
是李卫。
在沈文渊抽出白绫的刹那,李卫心中的警铃已炸响。他没有去看沈文渊,目光死死锁住御座周围那些伺候的宫人。当那年轻太监暴起的瞬间,李卫已如离弦之箭,从殿门外射了进来!
他离御座有十余步距离,中间还隔着混乱的人群。但李卫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他撞开挡路的人,甚至不惜用肩膀撞断了一个扑上来想拦他的官员的肋骨,终于在剑尖即将刺入皇帝后心的前一刻,扑到了御座前!
没有时间拔刀,没有时间格挡。
李卫用身体,挡在了皇帝和短剑之间。
“噗嗤——”
利器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短剑,从李卫左胸下方刺入,穿透肺叶,从背后透出寸许。剑上的剧毒,瞬间随着血液蔓延开来。
李卫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却死死挺住,没有倒下。他反手,死死抓住那太监握剑的手腕,五指如铁钳,几乎要将对方腕骨捏碎!
年轻太监眼中闪过惊骇,想抽剑再刺,剑却被李卫的骨头和肌肉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护驾——!”李卫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口中喷出带着黑色血沫的鲜血。
殿内的混乱,在这一声嘶吼中,骤然定格。
下一刻,反应过来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那太监按倒在地。赵大带人冲进来,迅速将皇帝护在中间。沈文渊被夺下白绫,瘫软在地。殿内的宗亲大臣们,惊叫着,躲避着,乱成一团。
皇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李卫,看着他胸前透出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剑尖,看着他口中不断涌出的黑血,脸上,第一次失去了所有血色。
“李……李卫?”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颤抖。
李卫想回头,想看看陛下是否安好,想笑一下,说一句“臣没事”。但他做不到。剧毒在疯狂侵蚀他的身体,肺叶被刺穿,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只有陛下那声颤抖的呼唤,格外清晰。
他想说,陛下,别怕。
他想说,臣在。
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的力量,正随着血液迅速流失。他抓着刺客手腕的手,渐渐松了。双腿一软,向前栽倒。
一双颤抖的手,接住了他。
是皇帝。他接住了李卫,抱住了他,不顾那身明黄龙袍被污血染透,不顾帝王威仪,就这么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
“太医!传太医——!”皇帝嘶声怒吼,声音破碎不堪。
太医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看到李卫的伤势,脸色煞白。剑上有毒,且刺穿了肺,伤及心脉,这是致命伤,神仙难救。
“陛下……李统领他……”太医跪在地上,不敢说下去。
“救他!”皇帝死死盯着太医,眼中是猩红的血丝,“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救活他!否则……朕要你们太医院,全部陪葬!”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施针止血,灌下解毒丹。但李卫的呼吸,依旧越来越弱,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仿佛随时会停止。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皇帝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和李卫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血,从李卫身下漫开,在地面上洇成一片刺目的红,浸湿了皇帝的龙袍,也浸湿了这新朝的第一个年节。
远处,传来子时的更鼓。
腊月廿四了。
新的一年,在血与泪中,悄然到来。
而那个曾用生命守护东宫,守护太子,如今又用生命守护皇帝的少年,正躺在天子怀中,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深渊。
皇帝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怀中渐渐消逝的温度,留住那道曾为他挡下所有风雨的、笔直如枪的身影。
“李卫……”皇帝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不准死……朕命令你……不准死……”
但怀中的人,已听不见了。
他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只有陛下那颤抖的声音,和心口那点微弱的暖意,像风中残烛,固执地亮着,不肯熄灭。
他还不能死。
陛下还需要他。
东宫需要他。
这江山……还需要他。
所以,他必须活着。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李卫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点意识,是陛下滚烫的眼泪,滴在他冰冷的脸上。
像那年冬天,东宫书房里,太子亲手为他上药时,那盏温暖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