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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权柄 他变了。变 ...

  •   三月开春,运河解冻,漕船重新北上。
      太子在病愈后第一次主持朝会,便提出重修《漕运新议》。这一次,他没有激进地要求全面改革,而是选择从“整顿吏治、严查贪墨”入手。奏折递上去,老皇帝沉默良久,最终批了“准奏,着太子督理”。
      这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较量。
      太子明白,父皇准的不是新政,而是给他一个机会,看看他有没有能力,在不动摇根本的前提下,撬动这块积弊最深的重石。
      而朝臣们也明白,太子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第一个落刀的,是漕运总督衙门。太子没有大张旗鼓地换人,而是从都察院调了三位素有清名的御史,以“巡查漕粮”为名,进驻漕运总督衙门。三位御史不查账目,不审官吏,每日只做一件事——跟着漕船走。
      从漕粮出仓装船,到沿途停靠补给,再到入京验收,每一个环节,他们都盯着。不插手,只记录。记录船速,记录损耗,记录每一处停靠时哪些官吏上船,哪些商人靠近,哪些货物被“顺便”捎带。
      一个月后,三本厚厚的巡查日志,摆在了太子案头。
      “有意思。”太子翻看着日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从江南到京城,三千里运河,漕船停靠二十七次。每次停靠,损耗都在百石以上。二十七次,便是近三千石。而据户部记录,去年漕运总损耗,不过五千石。”
      李卫在一旁研墨,闻言心中一震。这意味着,至少有一半的损耗,被人吃了空饷,或者中饱私囊。
      “更妙的是,”太子指着日志上的一处记录,“每次停靠,都有当地官员‘上船慰问’,随行必有‘土仪’。这些‘土仪’,轻则绸缎茶叶,重则金银古玩。而漕船上,也会‘回赠’一些‘特产’——多半是漕粮。”
      以粮换礼,官官相护。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李卫问。
      太子合上日志,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出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决绝的锐利。
      良久,他睁开眼。
      “传孤令:漕运总督衙门上下,所有官吏,即日起停职待查。漕运事务,暂由三位御史代管。另,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漕运贪墨案。”
      李卫心头一凛。这是要动真格了。漕运总督衙门,从总督到小吏,上下数百人,太子这是要一锅端。
      “殿下,”他低声道,“动静会不会太大?”
      “大?”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李卫,你知道漕运一年有多少银子流过吗?五百万两。这五百万两里,有多少流进了那些蛀虫的口袋?一成?两成?还是三成?”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运河舆图前,手指划过那条蜿蜒的水道。
      “这些银子,本该是边军的粮饷,是灾民的救济,是河堤的修葺。可它们去了哪里?去了那些蛀虫的府邸,去了他们妻妾的金钗,去了他们子孙的赌桌。”
      太子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孤可以忍他们贪,可以忍他们庸,但孤不能忍他们,拿大景的国本,拿百姓的血汗,去填他们自己的欲壑。”
      李卫沉默。他知道,太子说得对。这些年,他跟着太子看过太多——边关将士因缺饷哗变,灾民因赈粮被克扣饿死,河堤因偷工减料决口……每一桩,背后都是触目惊心的贪腐。
      “臣明白了。”他躬身,“臣会加派人手,护卫三位御史安全。”
      “不止护卫。”太子转身,看着他,“漕运总督衙门那些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派人盯着,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这四个字,太子很久没对他说过了。
      李卫单膝跪地:“臣,领旨。”
      漕运案像一块巨石投入朝堂,激起千层浪。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户部尚书——漕运总督是他的门生。他在早朝上慷慨陈词,说太子“擅动漕运,动摇国本”,要求皇帝收回成命。
      太子没说话,只让三位御史当庭宣读巡查日志。
      当读到“漕船停靠徐州,徐州知府上船,赠礼白银千两,获漕粮百石”时,户部尚书的脸色变了。
      当读到“漕船过临清,临清卫指挥使(已故王镇的继任者)以‘护船’为名,索要‘辛苦费’五百两”时,兵部侍郎坐不住了。
      当读到“漕船至通州,通州仓大使以‘验收入库’为由,拖延三日,每日索贿百两”时,满朝哗然。
      三位御史念完,朝堂上一片死寂。
      老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太子,眼神复杂,有震怒,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没想到,太子的刀这么快,这么准,一刀就捅在了最要命的地方。
      “陛下,”太子出列,声音平静,“漕运乃国脉,贪腐至此,若不彻查严办,恐失天下民心。儿臣请旨,此案一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话是对皇帝说的,眼睛却扫过满朝文武。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老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开口:“准。”
      一个字,千斤重。
      退朝后,太子回到东宫。刚进书房,二皇子便跟了进来。
      “皇兄好手段。”二皇子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这一刀下去,不知要砍掉多少人头。”
      “二弟说笑了。”太子神色平淡,“孤只是尽储君本分,清除蛀虫,以正国法。”
      “本分?”二皇子嗤笑,“皇兄的本分,是监国,是辅政,不是掀起朝堂腥风血雨!漕运牵扯多少官员?多少世家?皇兄这一查,是要与满朝文武为敌吗?”
      太子的眼神冷了下来:“二弟的意思是,那些贪官污吏,不该查?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蛀虫,不该办?”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皇子急道,“我是说,凡事要循序渐进,要顾全大局!皇兄这般激进,若是逼得那些人狗急跳墙,闹出乱子,谁来收拾?!”
      “孤来收拾。”太子一字一句,“至于循序渐进——二弟,漕运贪腐,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年,循序渐进的结果是什么?是蛀虫越来越多,窟窿越来越大!再循序下去,大景的国脉,就要被他们蛀空了!”
      二皇子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二弟若是无事,便请回吧。”太子下了逐客令,“孤还有政务要处理。”
      二皇子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最终拂袖而去。
      李卫站在门外,将兄弟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二皇子今日这番做派,与其说是劝谏,不如说是威胁。
      他在告诉太子:你动漕运,便是动了许多人的利益。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东宫开始不太平。
      先是三位御史在驿馆遇袭。幸亏李卫早有防备,派了精锐侍卫暗中保护,刺客未能得手,反倒被擒了两个活口。一审,果然是漕运总督衙门一个被停职的吏员雇的亡命之徒。
      接着是毓秀宫,太子妃的膳食里发现了剧毒。若非试菜的宫女当场暴毙,后果不堪设想。李卫彻查御膳房,揪出一个被收买的太监,顺藤摸瓜,查到了户部一个主事头上。
      再然后,是李卫自己。
      那夜他巡查回侍卫所,在必经的宫道上,遭遇伏击。对方有五个人,皆是高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李卫以一敌五,背上的旧伤在打斗中崩裂,血流如注。但他硬是凭着过人的武艺和悍勇,击毙三人,生擒两人。
      擒下的人,没等审问便咬毒自尽。但李卫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二皇子府护卫的腰牌。
      不是真的腰牌——做工粗糙,显然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如此明目张胆,反倒像是一种挑衅,一种宣告:我知道是你,你也知道是我,但我们谁都奈何不了谁。
      李卫将腰牌呈给太子时,太子的脸色很平静,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但李卫看见,太子握着腰牌的手指,指节泛白。
      四月初,漕运案的第一批人犯定罪。
      漕运总督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其下七名主要官吏,斩立决,家眷流放。其余涉案者,依律论处。
      圣旨颁下时,京城菜市口血流成河。七颗人头落地,震慑了整个朝野。
      而太子,没有去观刑。他坐在书房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哗声,手里把玩着那枚伪造的腰牌。
      “殿下,”李卫轻声问,“二皇子那边……”
      “他不敢再动了。”太子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这次杀鸡儆猴,足够让他消停一阵子。”
      他将腰牌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将其吞噬。
      “但下一刀,”他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就该轮到他了。”
      李卫心头一震。殿下这是要……对二皇子下手?
      “不是现在。”太子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现在动他,父皇不会准,朝臣也不会服。孤要等,等他再犯错,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终于开出了第一朵花。
      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娇嫩欲滴,像一滴凝固的泪。
      “李卫,”太子忽然问,“你觉得,孤变了吗?”
      李卫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会因为父皇斥责而愤怒,会因为病痛而脆弱的少年,如今已变得沉稳、冷硬,杀伐果断。
      他变了。变得更深沉,更锋利,更像一个帝王。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眼底深处,那抹始终不曾熄灭的火焰。比如,他对这座江山、对这片百姓的责任。比如,他对身边人,那近乎偏执的保护。
      “殿下变了,”李卫低声道,“但也还是臣的殿下。”
      太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你倒是会说话。”他拍拍李卫的肩,“去吧,好好养伤。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李卫躬身退下。
      走出书房,春风拂面,带着海棠的清香。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子依旧站在窗前,身影在春光中,挺拔如松,却也孤独如剑。
      李卫握紧了拳。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殿下变成什么样子。
      他都会跟着,护着,守着。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誓言。
      春光正好。
      而棋盘上的厮杀,才刚刚进入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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