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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箭难防 孤要的,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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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良娣入宫后,东宫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清晖阁的沈良娣沉静,除了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在阁中看书、写字、弹琴。倚梅轩的赵良娣活泼,常在庭院里练剑、骑马,笑声爽朗,很快与宫人们打成了一片。
太子妃林婉如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两位良娣一视同仁,赏赐从不偏颇。但李卫看得出,她眼中的疲惫越来越深,偶尔独处时,会望着窗外海棠出神,一望就是许久。
太子则愈发深居简出。除了上朝、处理政务,多半时间都待在书房。他不再像病中那般易怒,却变得愈发沉默,偶尔看人的眼神,深得像古井,不起一丝波澜。
二月初十,李卫在巡视时,发现了第一件异常。
是清晖阁外一处假山石缝里,藏着一小包药粉。药粉无色无味,混在泥土中极难察觉。若不是他眼尖,又对东宫一草一木了如指掌,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药粉收起,暗中送去给信得过的太医查验。结果很快出来——是慢性的寒毒,女子长期接触,会导致宫寒难孕。
李卫的心沉了下去。
东宫里,盼着有孕的女子,只有三个。太子妃,沈良娣,赵良娣。
会是谁?谁这么迫不及待,要在子嗣上动手?
他没有声张,只是暗中加派了人手盯紧清晖阁和倚梅轩。同时,将东宫所有宫女太监的背景重新梳理了一遍,尤其是近两个月新进的人。
二月十五,宫廷灯会庆典,皇帝邀宗亲重臣同乐。太子本不想去,但太子妃劝他:“殿下久不出门,外间恐有闲话。不如去露个面,也显得东宫和睦。”
太子看了她一眼,最终点头。
东宫一行到得晚,到时御花园已是灯火辉煌,笑语喧阗。太子妃与两位良娣被女眷们簇拥着赏灯,太子则与几位皇子、朝臣寒暄。李卫带着侍卫远远跟着,目光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灯会过半,变故陡生。
一位宗室郡主“不慎”落水,就在离太子妃不远处的荷花池。惊呼声中,几个宫女太监跳下去救人,场面一时混乱。混乱中,不知谁推了太子妃一把,林婉如脚下一滑,朝池中跌去!
电光火石间,李卫已如离弦之箭扑了过去!他一把抓住太子妃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池边石栏,硬生生将人拽了回来。但自己也因冲势过猛,半边身子悬在池外,险些栽下去。
“太子妃!”宫女们惊呼着围上来。
林婉如脸色苍白,惊魂未定,被扶到一旁坐下。她的裙摆湿了,发髻也散了,但人无大碍。
李卫迅速扫视四周。混乱中,他看见一个瘦小的太监身影,正悄然后退,隐入人群。他想追,但太子妃这边离不得人。
“怎么回事?”太子已闻讯赶来,脸色铁青。
“有人推了太子妃。”李卫低声道。
太子的目光骤然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女眷们噤若寒蝉,无人敢与他对视。
“查。”太子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冷得像冰。
灯会不欢而散。回东宫的路上,马车里死一般寂静。太子妃闭目靠着车壁,脸色依旧苍白。两位良娣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回到东宫,太子亲自送太子妃回毓秀宫,又传了太医。确认太子妃只是受了惊吓,没有大碍后,他才离开。
李卫等在书房外。太子进去后,他立刻跟了进去,关上门。
“看清楚了吗?”太子问。
“是个小太监,很面生,臣没见过。”李卫沉声道,“臣已让赵大去查今夜当值的太监名册。”
太子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里是压抑的怒火:“一次不成,必有下次。她们就这么等不及?”
“殿下,”李卫迟疑了一下,“会不会……是冲太子妃来的?”
“当然是冲她。”太子转身,眼神冰冷,“太子妃若有孕,便是嫡子,是未来的皇长孙。有些人,自然容不下。”
“可太子妃入宫才两月……”李卫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口。
两个月,时间不长,但也足够太医诊出喜脉。太子妃近日确实精神不济,食欲不振,太医来过两次,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但若真是有孕……
“太医那边,你亲自去问。”太子打断他的思绪,“若是有了,立刻来报孤。若不是……”他顿了顿,“也要报孤。”
“是。”
李卫退出书房,径直去了太医院。当值的太医是太子的人,见李卫深夜来访,心知有异,将他引入内室。
“太子妃的脉象,”李卫开门见山,“究竟如何?”
太医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隐瞒:“下官……不敢断言。但太子妃的脉象,确实有滑脉之象,只是时日尚浅,还需再等半月,方能确诊。”
滑脉。
李卫心头一震。果然。
“此事还有谁知?”他问。
“除了下官,只有太子妃身边两个贴身的宫女知道。”太医低声道,“太子妃吩咐,暂不外传。”
李卫明白了。太子妃是怕消息走漏,引来祸端。但她不知道,祸端,早已来了。
“从今日起,”李卫盯着太医,“太子妃的脉案,除了殿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若有人问,一律说是忧思过度,需静养。明白吗?”
“下官明白。”
李卫离开太医院,心中沉甸甸的。他想起假山里的寒毒,想起灯会上的推搡,想起太子眼中冰冷的杀意。
这座东宫,表面平静,底下已是暗流汹涌。而太子妃腹中可能存在的孩子,像一颗火星,随时会点燃这潭死水。
回到侍卫所,赵大已等在门口,脸色凝重。
“查到了。”赵大将一份名册递给李卫,“今夜在荷花池附近当值的太监,共二十三人。其中一人,叫小顺子,是三个月前新进宫的,分在倚梅轩当差。”
倚梅轩。赵良娣。
李卫盯着那个名字,眼神渐冷。
“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赵大低声道,“在御花园一处枯井里,已经……没气了。是溺毙,但脖颈上有勒痕,是先勒死,再扔下去的。”
杀人灭口。手脚真快。
“继续查。”李卫合上名册,“查这个‘小顺子’进宫前的背景,和谁接触过,和哪些宫外人有来往。还有,查倚梅轩这三个月所有进出记录,尤其是药材、香料、衣物的采买。”
“是。”
赵大退下后,李卫独自坐在灯下,将最近发生的事一件件串联。
寒毒,目标可能是太子妃,也可能是沈良娣。但寒毒需长期接触,对已有身孕的太子妃威胁更大。
灯会推人,目标明确是太子妃。动手的是倚梅轩的太监,但赵良娣真有这么蠢,用自己的宫人下手?
还是说,有人借刀杀人,故意将线索引向倚梅轩?
李卫脑中闪过沈良娣沉静的脸,赵良娣爽朗的笑,太子妃隐忍的眼神,太子冰冷的话语。
每个人,都有动机,也都有嫌疑。
他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这宫里的人,说话要猜,做事要防,连笑,都要分辨是真是假。
只有殿下,只有殿下对他的信任,是真的。
也只有殿下,值得他拼死守护。
李卫站起身,走到院中。夜色深沉,星子稀疏,东宫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毓秀宫和书房的灯,还亮着。
像这深宫里,两盏不肯低头的孤灯。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无论暗箭来自何方,他都会挡在殿下和太子妃身前。
用他的刀,用他的命。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
翌日,太子妃“受惊卧病”的消息传遍了东宫。太子下令毓秀宫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两位良娣每日晨昏定省,也只能在殿外行礼,不得入内。
沈良娣依旧沉静,每日送些亲手做的点心、抄写的经文,放在殿外便默默离去。赵良娣则显得忧心忡忡,几次想求见太子妃,都被宫女拦了回去。
二月二十,赵大那边有了进展。
“小顺子入宫前,是京西一个破落户,父母早亡,有个姐姐嫁给了城南一个药材铺的伙计。”赵大低声道,“药材铺的东家,姓王,是……是二皇子妃娘家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
二皇子。
李卫眼神一凛。
“还有,”赵大继续道,“倚梅轩这三个月,从宫外采买过三次香料,都是安神静心的普通香料。但臣查了出货记录,其中一次,多了一味‘苏合香’。这味香,单用无害,但若与赵良娣平日熏的‘鹅梨帐中香’混合,久闻会致女子不易有孕。”
李卫明白了。寒毒是明枪,香料是暗箭。无论太子妃是否有孕,都要绝了她的子嗣。
而下手的,是倚梅轩。至少表面上是。
“赵良娣知道吗?”他问。
“应该不知。”赵大道,“采买是赵良娣的奶嬷嬷负责,那嬷嬷是安国公府出来的老人。臣查过,嬷嬷的儿子,上月刚在二皇子一个庄子上谋了差事。”
一环扣一环。二皇子,真是煞费苦心。
李卫将查到的线索整理成册,呈给太子。太子看完,沉默良久,然后,将册子凑到烛火上,烧了。
“殿下?”李卫不解。
“证据不足。”太子看着跳跃的火焰,眼神幽深,“一个死无对证的小太监,一间拐了七八道弯的药材铺,一个嬷嬷儿子的差事——这些,定不了二弟的罪,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太子笑了,那笑容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当然不能算。但有些账,要慢慢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倚梅轩的方向。
“赵静仪……”他缓缓道,“她父亲是京营副将,祖父是安国公。动她,便是动勋贵,动军方。”
“可她对太子妃下手……”
“她未必知道。”太子打断他,“或许,她只是被人当了枪使。也或许,她是知情,但身不由己。”
他转过身,看着李卫:“李卫,你记住。在这宫里,杀人容易,诛心难。孤要的,不是谁的命,是谁的心。”
李卫心头一震,似懂非懂。
“传孤旨意。”太子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赵良娣身边的奶嬷嬷,年事已高,恩准出宫荣养。另赐白银百两,良田十亩,以酬其劳。”
这是明升暗贬,也是警告。
“至于赵良娣,”太子顿了顿,“她既喜欢练剑,孤便赐她一柄宝剑。告诉她,剑是凶器,要用在正处。若用错了地方,伤的,可能是自己。”
李卫明白了。殿下这是要敲山震虎,也要给赵良娣,一个选择的机会。
是继续做别人的刀,还是回头是岸。
“那……沈良娣呢?”他问。
太子沉默片刻:“她父亲沈文渊,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庭院里,覆盖了昨日的痕迹,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李卫看着太子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西山凉亭上,殿下说的那句话——
“这棋盘下面,是累累白骨。”
而他们,都在这棋盘上。
每一步,都踏在别人的尸骨上,也随时可能,成为别人的尸骨。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的殿下,值得。
李卫单膝跪地,抱拳:“臣,遵旨。”
雪落无声。
棋盘上的厮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