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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尘埃落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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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在十月中颁下的。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林正清之女林氏婉如,柔嘉成性,淑慎有仪,今册立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短短几句,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在朝堂内外激起千层浪。
林正清跪在太和殿前接旨时,手都在抖。不是激动,是惶恐。这个以刚直敢言闻名的御史,此刻脸色苍白,叩谢皇恩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他知道,从今往后,林家便彻底绑在了东宫这条船上。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二皇子府邸闭门三日。据宫里眼线传出的消息,二皇子砸碎了一套前朝官窑茶具,骂了半宿的“老匹夫”、“孤臣贼子”。但最终,他还是递了折子进宫,恭贺太子大婚,言辞恳切,仿佛真心实意为兄长高兴。
辽王世子在接旨次日便称病离京,返回辽东。走时轻车简从,连送行的官员都没见。
倒是秦老将军,亲自登门林府,与林正清在书房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后,林正清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腰板也重新挺直了。
李卫随太子去林府“纳征”那日,见到了这位未来的太子妃。
林婉如穿着一身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她跪在堂前,听礼部官员宣读冗长的聘礼单子,神情平静,眉眼低垂,只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着,透露出些许紧张。
太子坐在上首,面色如常,只在礼官念到“玄纁束帛,俪皮为仪”时,抬眼看了林婉如一眼。
那一眼很短暂,但李卫捕捉到了。太子的眼神里,没有寻常男子看未婚妻子的温柔,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在确认,自己选的这颗棋子,是否真的如表面那般稳妥。
纳征礼成,太子需与林正清单独叙话。李卫守在书房外,隔着门缝,听见林正清苍老而坚定的声音:
“臣自知才疏德薄,小女蒲柳之姿,不敢高攀东宫。然陛下隆恩,太子不弃,臣唯有鞠躬尽瘁,以报天恩。从今往后,林家上下,皆唯太子马首是瞻。”
然后是太子的声音,温和却疏离:“林御史言重了。令嫒端庄贤淑,堪为良配。日后,还望岳父大人多加指点。”
岳父大人。这个称呼,将林家和东宫,正式绑在了一起。
李卫垂下眼,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婚期定在腊月十八,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东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修缮宫室,采办器物,拟定礼仪,训练宫女太监……李卫身为东宫侍卫副统领,除了日常护卫,还要协理大婚的安防事宜。太子将整个东宫的防卫交给他,包括未来太子妃入主后的内宫守卫。
压力如山。
李卫几乎住在了校场和书房。白天操练侍卫,细化布防图;晚上与礼部、内务府对接流程,排查隐患。他瘦了一圈,眼底常带着青黑,但眼神却越发锐利。
十一月初的一天深夜,李卫还在书房核对大婚当日的侍卫轮值表,太子推门走了进来。
“还没歇?”太子问,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殿下。”李卫忙起身行礼,“还有些细节要定。”
太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打开食盒,取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趁热喝了。”
李卫愣住。
“看你这些日子累得。”太子将汤碗推到他面前,“大婚固然要紧,但身子更要紧。你若倒下了,谁来替孤守着东宫?”
李卫鼻子一酸,低头接过汤碗。鸡汤炖得浓白,香气扑鼻。他小口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太子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轮值表翻看。看得很仔细,不时提出修改意见:“这里,换防时间太紧,容易出纰漏。延长半刻钟……这里,内宫和外朝的交接处,再加一队暗哨……”
李卫一边听,一边记。太子的心思缜密,考虑周全,很多他没想到的细节,太子都想到了。
“殿下,”李卫忍不住问,“大婚那日,二皇子那边……会不会有所动作?”
太子放下轮值表,看着他:“你觉得呢?”
李卫沉吟:“臣以为,二皇子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难说。辽王世子虽已离京,但辽王在辽东的兵马未动。二皇子在京中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大婚那日,宾客如云,鱼龙混杂,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所以,”太子点头,“你要做的,不是防他明着来,而是防他暗着来。下毒,纵火,制造混乱,甚至……借刀杀人。”
李卫心中一凛:“借刀杀人?”
“比如,”太子缓缓道,“若是有宗亲子弟在大婚宴上醉酒闹事,冲撞了太子妃,你说,孤该如何处置?”
轻则惩戒,重则下狱。但无论轻重,都会让大婚蒙上阴影,让太子妃成为笑柄,甚至让林家与宗亲结怨。
“臣明白了。”李卫沉声道,“臣会盯紧所有宾客,尤其是……与二皇子交好的那几家。”
“不止宾客。”太子敲了敲桌子,“宫女太监,乐师舞姬,甚至端茶送水的杂役,都要查。所有人的底细,都要摸清。不能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混进东宫。”
“是。”
太子看着他,忽然问:“李卫,你怕吗?”
李卫抬起头:“臣不怕。”
“真不怕?”太子笑了,“孤可听说,你这几日睡不安稳,梦里都在喊‘有刺客’。”
李卫耳根微红:“臣……臣只是担心护卫不周,辜负殿下信任。”
“孤信你。”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就像孤信林婉如,会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就像孤信秦老将军,会在朝堂上为孤说话。孤信你们,不是因为你们不会犯错,而是因为孤知道,即使错了,你们也会站在孤身边。”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李卫,大婚之后,东宫就不只是孤一个人的东宫了。会有太子妃,将来还会有小皇孙。你要守着的,是一个家。”
李卫握紧了拳:“臣必以性命相护。”
太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书房。
李卫坐在原地,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鸡汤,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太子今夜来,不只是为了送一碗汤。太子是在告诉他:大婚在即,风暴将至。而他李卫,是东宫最坚固的盾,也是最锋利的刀。
腊月初,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东宫上下已布置妥当。红绸挂满了檐角,喜字贴满了门窗,连庭院里那几株新栽的海棠,都用红绸系了枝,仿佛也沾了喜气。
李卫的布防也已就绪。明哨暗哨,巡逻路线,应急方案,甚至每个侍卫的站位、职责,他都烂熟于心。他还从禁军中借调了三百精锐,混入东宫侍卫中,作为机动力量。
腊月十五,大婚前三天,太子妃的嫁妆从林府抬进了东宫。一百二十八抬,浩浩荡荡,绵延数里,引得京城百姓围观惊叹。
李卫亲自带人查验每一抬嫁妆。不是不相信林家,而是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从绫罗绸缎到金银器皿,从古籍字画到日用器具,他都一件件看过,确认无误,才让人抬入库房。
最后一抬嫁妆,是林婉如的贴身丫鬟抬着的。一个紫檀木小匣,上了锁。
“这里面是什么?”李卫问。
丫鬟有些为难:“是……是小姐的私物。”
李卫看了看锁,又看了看丫鬟紧张的神色,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挥挥手:“送进去吧,放在太子妃寝殿。”
丫鬟如蒙大赦,连忙抬着匣子进去了。
李卫望着她的背影,想起那日纳征时见到的林婉如。端庄,沉静,像一株养在深闺的玉兰。
他不知道太子是否喜欢她。或许,对太子来说,喜欢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否合适,是否能为东宫带来助力,是否能在那把椅子上,坐得稳。
腊月十七,大婚前夜。
李卫最后一次巡视东宫。从宫门到正殿,从偏殿到后花园,每一处角落,他都走到了。侍卫们精神抖擞,暗哨们隐在暗处,连猫狗都换了新的,以防有人利用动物做手脚。
回到书房,已是子时。太子还没睡,正在灯下看一本礼册。
“都安排妥当了?”太子问。
“是。”李卫答道,“明日起,东宫全面戒严,许出不许进。所有宾客,需经三道查验,方可入内。宴席所用食材酒水,皆由专人负责,试毒后方可上桌。乐师舞姬,全部换成了内教坊的人,底细清白。”
太子点点头,合上礼册:“辛苦你了。”
“臣分内之事。”
太子看着他,忽然道:“明日之后,你便是东宫侍卫统领了。”
李卫一愣:“殿下?”
“韩昭年纪大了,孤想让他去兵部养老。东宫侍卫统领一职,由你接任。”太子的声音很平静,“圣旨已经拟好,大婚之后便颁。”
东宫侍卫统领,正四品武职。以李卫的年纪,这是破格提拔。
李卫跪了下来:“臣……资历尚浅,恐难当大任。”
“资历?”太子笑了,“你五岁入东宫随孤读书习武,十三岁协理宫务,十五岁剿匪立功,在刑部大堂与皇子对峙——这样的资历,满朝武官,有几个比得上?”
李卫说不出话。
“起来吧。”太子亲自扶他,“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孤信你。”
又是这三个字。孤信你。
李卫站起身,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所有语言都苍白。
“去吧,好好睡一觉。”太子拍拍他的肩,“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李卫躬身退下。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还坐在灯下,侧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寂。
明日,他就要成婚了。要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女子,要承担起延续宗庙的责任,要在这座深宫里,建立一个名为“家”的堡垒。
而他李卫,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个堡垒。
用他的命,用他的血,用他此生所有的忠诚。
窗外,雪还在下。洁白的雪花,覆盖了朱墙碧瓦,也覆盖了这座宫城里,所有不见光的角落。
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吗?
李卫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明天是晴是雪,他都会站在这里,握紧手中的刀。
为他的殿下,也为这座即将迎来女主人的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