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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消毒水、热可可与茉莉初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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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屿离开后,房间骤然安静下来。阳光依旧充足,却仿佛少了些许温度。
江辰试图继续看书,视线却在字句间游移,无法聚焦。时钟指针的走动声,变得格外清晰。
他索性放下书,走到书房。电脑屏幕上,医疗纠纷案的材料还开着。
顾屿昨晚提出的那些疑问,像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原本看似严密的证据帷幕。
他重新投入工作,梳理思路,起草新的质证提纲,效率竟出乎意料的高。
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他会不自觉地瞥向手机,或侧耳倾听门口的动静。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的午后,渐渐转为温柔的金黄,继而沉淀为暮霭的灰蓝。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晚上七点,顾屿发来一条消息:「情况稳定了,在写术后记录。可能会晚,别等,先吃。」
江辰看着屏幕,回复:「好。需要送饭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不用。医院食堂对付一口。记得吃饭。」
江辰盯着那行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顾屿在忙碌间隙快速打字的样子。他起身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食材。一个人的晚餐,简单煮了碗面条。味道尚可,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大概是少了对面坐着一个人,少了偶尔交换的对话,少了那种……被目光轻轻包裹的暖意。
饭后,他照例收拾厨房,给阳台的植物略洒了点水。手指抚过薄荷叶片时,动作格外轻柔。回到客厅,他打开电视,新闻的声音填充着空间,他却有些心不在焉。
那本推理小说看到结局,凶手落网,但他并没有多少阅读的畅快感。
时间缓慢爬向九点,十点。
手机安静着。江辰知道,对于外科医生来说,这种临时加班是常态。
但知道是一回事,感受是另一回事。一种陌生的、细微的牵挂,像藤蔓,不知不觉缠绕上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一个人,正占据着他“家”之外的另一处空间,而他的情绪,会因那个人的行踪而起伏。
十一点过十分,玄关终于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江辰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又觉得反应过度,强迫自己坐了回去,目光却牢牢锁定了门口。
顾屿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白大褂不见了,换回了早晨那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但当他看到客厅里亮着的灯,以及灯下显然在等他的人时,那疲惫的神色瞬间被温和的笑意驱散了大半。
“还没睡?”他换鞋,声音有些沙哑。
“嗯。”江辰应了一声,走过去,接过他随手搭在臂弯的外套。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吃过了?”
“在医院吃了点。”顾屿揉了揉后颈,“一个吻合口有点轻微渗血,观察了一阵,稳定了。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辰能想象其中的紧张和耗费的心力。外科手术,即便顺利,术后的突发状况也足以让医者绷紧神经。
“累了吧?我去给你放水,泡个澡?”江辰下意识地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似乎是……过于体贴了?
顾屿也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带着被关怀的满足和一丝戏谑:“江律师今天格外贤惠。”
江辰耳根微热,别开视线,转身往浴室走,丢下一句:“爱泡不泡。”
身后传来顾屿低低的笑声。等他调好水温出来,顾屿已经瘫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快睡着了。灯光下,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疲惫毫无遮掩。
江辰放轻脚步,去厨房。冰箱里有牛奶,他热了一杯,又想起顾屿似乎更喜欢可可。翻找了一下,果然在储物柜里找到了一罐可可粉。他不太擅长这个,照着说明笨拙地冲泡,差点弄洒。
最终,他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能有点太甜的可可,走到沙发边。
“顾屿。”他轻声叫。
顾屿睁开眼,眼神有些朦胧,看到眼前的可可,愣了一下,然后才伸手接过。“谢谢。”他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低头喝了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好喝。”
江辰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热饮,疲惫的侧脸在暖光下显得异常柔软。
空气里弥漫着可可的甜香,还有顾屿身上带回的、淡淡的医院消毒水气味。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此刻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令人安心的真实感。
“那个案子,”顾屿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但眼神清明了些,“新思路有进展吗?”
“有。”江辰点头,简单说了自己下午整理的要点和准备追加调查的方向。
顾屿认真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提出一两个更细致的医学角度问题。他没有因为疲惫而敷衍,依旧给予了专业而专注的回应。
“……所以,下周可能会申请调取更原始的护理记录和部分影像资料。”江辰说完,看向顾屿。
“嗯,方向是对的。”顾屿将空了的杯子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更放松地陷入沙发,“不过要注意,医院那边可能会以‘保护患者隐私’或‘原始记录庞大’为由拖延。你得有充分的理由和……”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靠向沙发背时,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倾斜,肩膀轻轻碰到了江辰的肩膀。
很轻的触碰。
两人都顿了一下。
江辰没有动。顾屿也没有立刻移开。
空气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早已换了午夜节目,低低的背景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窗外是沉静的夜。
那一点肩膀相贴的温暖,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比热可可更暖,更直接。
顾屿似乎轻笑了一声,气息拂过江辰的耳际。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极近的距离,闭上了眼睛,声音困倦而模糊:
“江辰……”
“嗯?”
“……薄荷茶,明天再喝吧。我好像……有点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尾音几乎消失在唇边。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
他竟然就这样,靠着江辰的肩膀,睡着了。
江辰全身僵住,一动不敢动。他能感受到顾屿头颅的重量,透过肩膀传来;能听到他均匀轻浅的呼吸声,就在自己耳畔;能闻到他发间清爽的皂角香,混合着可可的微甜。
心跳,在寂静的深夜里,擂鼓般响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耳膜。
他想,应该叫醒他,让他回房间好好睡。
但他的身体,却背叛了他的理智。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顾屿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客厅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城市光晕,提供着微弱的光源。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流淌成一道银溪。
时间失去了意义。江辰笔直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的雕塑。肩上的重量,是甜蜜的负担。顾屿的呼吸拂在他的颈侧,温热,撩人。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辰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他感到肩上的人动了一下。
顾屿似乎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寻找更温暖舒适的位置,嘴唇轻轻擦过江辰颈侧的皮肤。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窜过脊椎。
江辰猛地吸了一口气,屏住。
顾屿并没有醒来,只是咕哝了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又沉沉睡去。
夜,深得如同墨蓝色的天鹅绒。
江辰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爬上阳台的栏杆,小心翼翼地探入客厅。
就在那微光堪堪触碰到那盆茉莉的枝叶时——
江辰若有所感,转过头。
他看见,在墨绿枝叶间,一点莹白,正怯生生地、却坚定不移地,舒展着花瓣。
那盆被顾屿说“缺了缘分”的茉莉,开了。
第一朵花。
在晨光与夜色交替的这一刻,在他肩扛着爱人沉睡重量的这一夜,悄然绽放。
清雅的香气,似乎还来不及弥漫,却已丝丝缕缕,钻入呼吸。
江辰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安然熟睡的顾屿。晨光给他柔和的睡颜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长睫静垂,毫无防备。
一夜未眠的疲惫,僵硬发麻的肢体,在这一刻,都被那缕幽香和肩头的重量抚平。
他极轻、极缓地,用没有承重的那只手,拿起手机,关掉静音,对着那朵初绽的茉莉,和肩上熟睡的人,拍下了一张模糊的、光影氤氲的照片。
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进了名为“家”的私密相册。
然后,他重新靠回沙发背,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嘴角,无声地弯起。
薄荷茶的约定推迟了。
但等到了茉莉花开。
以及,一个比所有法律条文都更清晰确凿的认知:
他沦陷了。
彻底地。
心甘情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