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影像、夜班与思念的形状 ...
-
新的一周在忙碌中拉开序幕。
江辰等来了法院的回复——关于调取更原始手术影像备份的申请,被批准了。
消息是通过助理的电话传来的,语气带着兴奋。江辰挂断电话,第一时间看向手机,指尖在顾屿的名字上悬停片刻,最终只是发了条简洁的信息:「影像申请批了。」
几乎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顾屿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确定了?什么时候能拿到?”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医院走廊特有的、带着回音的轻微嘈杂,但语气里的专注和关切清晰可辨。
“刚收到通知,具体调取和移交流程还需要两到三天。”江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忙碌的街景,“鉴定机构那边我也联系了,初步沟通了我们的想法,他们表示如果影像清晰度足够,可以进行逐帧分析,尝试量化冲洗液流出速度和澄清度变化。”
“好。”顾屿那边似乎有人叫他,他快速应了一声,又对江辰说,“拿到原始影像后,第一时间发我,我再从临床操作角度过一遍。另外,关注一下麻醉记录单和器械护士的清点记录副本,有时候细节藏在边角料里。”
“明白。”江辰应下。
这种无需过多解释的默契,让沟通变得异常高效。
挂断电话,他胸腔里那股因为案件可能取得突破而燃起的火苗,跃动得更加稳健。
他知道,在战场的另一端,有一个最可靠的战友。
接下来的两天,江辰穿梭于法院、鉴定中心和律所之间,协调文件移交,敲定分析细节。
顾屿也进入了忙碌周期,科室接连收治了几位重症患者,手术排得满,值夜班的频率也增加了。
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时常像错位的齿轮,一个披着晨露归来时,另一个已匆匆出门;一个深夜对着一堆医学影像截图凝神思考时,另一个可能正在无影灯下进行着一场生死博弈。
家里常常只有一个人。
江辰晚上回来,推开门的瞬间,习惯性地看向玄关。
有时那里整齐地摆着顾屿的外出鞋,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让空旷的房间瞬间被填满一丝温度。
有时那里空着,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阳台上的植物在夜色里静默,那只已经彻底瘪掉、却依然被顾屿固执地系在门把手上的氢气球,像一个小小的、顽皮的幽灵,在穿堂风中轻轻晃动。
独自吃饭时,他会不自觉地多做一点,然后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默默把多余的饭菜拨到一边,留进冰箱。
洗澡时,看到并排摆放的、款式相同颜色不同的牙刷,会停顿片刻。
躺在床上的时候,身侧空出的位置显得格外宽敞,被褥里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在渐渐消散,需要很久才能重新暖起来。
思念在这种时候变得具体。
不是轰轰烈烈的煎熬,而是细碎绵密的渗透。
是看到冰箱里顾屿爱喝的酸奶快要过期时,会顺手发条提醒信息;是深夜工作间隙起身倒水,会下意识放轻动作,仿佛怕惊扰了谁的睡眠;是清晨被电话吵醒,听到对方带着浓浓倦意的声音说“刚下手术,一切顺利”时,心头骤然落定的那一瞬轻松。
周三晚上,顾屿又值夜班。
江辰在书房待到半夜,终于收到了鉴定机构发来的初步分析报告邮件附件。
他点开,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瞬间占满屏幕。
他揉了揉眉心,泡了杯浓茶,开始逐页研读。
报告很专业,也很谨慎,没有给出任何确定性结论,但用大量图表和数据指出了几处“值得关注”的时间点:在关键的关节囊缝合前冲洗阶段,影像显示冲洗液流出的速度在某一分钟内明显减缓,且流出液的浑浊度(通过灰度分析)下降趋势不符合理想曲线。
同时,麻醉记录显示该时段患者血压有短暂小幅波动。
这些发现,单独看或许都可以用“个体差异”“仪器误差”“正常波动”来解释,但集中出现在同一个关键操作时段,就形成了一片值得深挖的灰色地带。
江辰精神一振,立刻将报告重点部分截图,连同自己的初步想法,一起发给了顾屿。
他知道顾屿可能在忙,没指望立刻回复。
但仅仅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顾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背景音是医院值班室特有的、压低了的交谈声和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看完了,”顾屿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但语速很快,条理清晰,“重点盯住第47分30秒到48分45秒这个区间。流速减慢可能和冲洗压力调整或管路通畅度有关,但结合流出液浑浊度变化和血压波动,指向性很强。
可以问他们,能不能模拟不同压力下的冲洗效果做对比?还有,注意看主刀医生在这个时间点的手部动作和器械护士的配合,有没有异常停顿或重复操作?原始影像应该有多个视角。”
他一口气说完,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基于影像的推测,需要结合其他证据链。但至少,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使劲撬动的缝隙。”
江辰快速记录着,顾屿从临床角度提出的这些问题,恰恰是法律文书容易忽略的实操细节。
“好。我明天就去和鉴定机构沟通,看能否补充这些分析方向。”
“嗯。”顾屿那边似乎有人叫他,他应了一声,声音远了些,片刻后又清晰起来,“你那边很晚了,早点休息。别熬太狠。”
“你也是。”江辰听着他声音里的疲惫,“手术还顺利?”
“刚结束一台,还算顺利。后面应该能稍微喘口气。”顾屿的声音柔和下来,“家里……怎么样?茉莉还好吗?”
“开了三朵,很香。”江辰看向书房门外昏暗的客厅,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阳台上的点点莹白,“薄荷有点长疯了,等你回来修理。”
电话那头传来顾屿低低的笑声,透过电流,有些模糊,却直抵耳膜。“好,等我回去。……江辰。”
“嗯?”
“没事。”顾屿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浓浓的倦意,却又异常柔软,“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简单的一句话,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江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喉咙有些发干。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图表,忽然觉得深夜的书房也不再那么空旷清冷。
“……嗯。”他最终只发出一个单音,但相信对方能懂。
“快去睡吧。”顾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些许平常,“我这边可能还得忙一会儿。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书房重归寂静。
江辰却没了继续工作的心思。他关掉电脑,走到客厅。
阳台门开着,夜风送进来茉莉清幽的香气。
那只泄了气的小狗气球,在微风中可怜巴巴地晃动着。
他走过去,第一次没有嫌弃它的滑稽,而是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它皱巴巴的表面。
“快了。”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对气球说,还是在对自己,或是对那个还在医院忙碌的人说。
回到卧室,躺在宽大的床上。身侧空位冰凉。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顾屿那句“想听听你的声音”,还有他带着倦意的轻笑。
思念不再是抽象的情绪,而是具体为声音,为气息,为电话挂断后那一小片怅然的寂静。
原来,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后,短暂的分离,会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他不知道顾屿何时回来,也许后半夜,也许明早。
但他设定了一个清晨六点的闹钟。
如果顾屿那时还没回,他就煮一锅暖胃的粥。
如果回了……如果回了,也许可以破例,允许那份“可选服务项目”,在晨光中提前兑现。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点,
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而在这片寂静里,某种悄然滋长的依赖与牵挂,如同夜来香,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静静绽放,吐露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