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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气球、家属与影像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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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戴着听诊器的卡通小狗氢气球,最终被顾屿用一根细线,系在了客厅通往阳台的门把手上。
位置选得很巧妙,既不会妨碍走动,又能让它在空气流动中微微飘荡,蠢萌的形象与室内简约雅致的风格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增添了一抹鲜活稚气的趣味。
江辰对此未置一词,只是在次日清晨,看到气球还老老实实待在原处,而顾屿经过时,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让小狗转了个圈时,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周日,晨光晴好。
两人都没有外出计划,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宅家默契。
早餐后,江辰照例抱着笔记本窝在沙发一角,梳理医疗纠纷案的后续思路。顾屿则占据了沙发的另一头,捧着一本厚重的医学期刊,安静阅读。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空位投下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舞动。
除了偶尔翻动书页和敲击键盘的轻响,客厅里一片宁静。
然而,与以往的安静不同,这种静默里流动着一种松弛而温存的气息,无需言语填充,各自忙碌,却共享着同一片阳光和同一份安心。
中途,江辰起身去倒水,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多了一个柔软的腰靠。
他顿了顿,没说什么,坐下时却自然地靠了上去,支撑着久坐略感僵硬的腰部。
顾屿的目光仍停留在期刊上,仿佛那腰靠是自己长出来的一般。
午间,简单解决了午餐。
顾屿收拾厨房时,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擦干手,拿起来接通。
“喂,周师姐……嗯,在家……下午?没什么特别安排。”顾屿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你们又组局?都有谁?……哦,李哥也带家属?”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正从书房走出来的江辰。
江辰听到“家属”两个字,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顾屿对着电话继续说:“……行,我问问他。一会儿给你回信。”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茶几,看向江辰,语气寻常,“科室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下午约了去老刘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试菜,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都是熟人,李哥会带他老婆,氛围应该比较轻松。”
他用了“我们”,而非“我”。
江辰站在书房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
这种非工作性质的、涉及对方社交圈的活动,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领域。
他习惯于在法庭和谈判桌上与人交锋,而不是在饭桌上进行无目的的社交寒暄。
“你要去吗?”江辰反问,将决定权抛了回去,同时也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
顾屿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刻意营造轻松感。“我想你去。”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肯定,“他们……算是和我关系最近的一拨同事,知道我最近……”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状态不错。周师姐电话里特意提到了‘家属’。”
他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也没有用“随便你”“看你方便”之类模糊的话来给江辰退路,只是坦然表达了自己的希望,并将同事的“知情”作为了一个温和的、无法完全回避的理由。
江辰对上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平静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被认可的认真。
空气安静了几秒。
阳台上的茉莉香气幽幽飘来。
“……几点?”江辰最终问道,移开了视线,看向客厅里那只飘摇的小狗气球。
顾屿的唇角明显上扬。“三点左右出发。地方不远,到了可以先喝喝茶。”
他语气轻松了些,“放心,我的同事……虽然八卦了点,但人都很好。不会让你为难。”
“我没担心。”江辰低声道,转身走回书房,“我换件衣服。”
下午三点十分,顾屿驱车抵达一处闹中取静的老式小区。
私房菜馆开在一栋带小院的旧式洋房一楼,绿植掩映,招牌低调。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颇为热闹。
不大的厅堂里摆了两张大圆桌,其中一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正喝着茶聊天。
看到顾屿进来,立刻有人招呼。
“顾医生来了!哟,这位是……”一个看起来爽朗干练、约莫三十多岁的女性率先站起来,目光带着善意的探究落在江辰身上。
她就是电话里的周师姐,周敏,心内科的副主任医师。
“周师姐,李哥,张姐……”顾屿自然地一一招呼过去,然后将手轻轻搭在江辰后腰,一个极短暂、却带有明确指向性的动作,“这是我……朋友,江辰,是律师。”
“朋友”两个字,在此时此地,尤其配上那个动作和顾屿坦然的目光,几乎等同于官方认证。
“江律师,你好你好!”周敏立刻热情地伸出手,“总听顾医生提起你,今天可算见着真人了!果然一表人才!”她嗓门不小,引得其他几人也纷纷看过来,目光好奇又和善。
“周医生,您好。”江辰保持着一贯的冷静得体,与她握手,又向其他点头致意的人微微颔首。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并无恶意,更多是对于顾屿“状态不错”根源的好奇与打量。
顾屿揽着他,走到预留的空位坐下,很自然地将茶杯用热水烫过,倒上茶,推到江辰面前。
“这是李哥,我们科的‘定海神针’。”他指着一个面容温和、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李哥,这是江辰。”
李医生笑着点头:“江律师,幸会。早听小顾提过,说你是他遇到的……最讲逻辑的人。”
这话带着点调侃,眼神却很是平和。
“李医生过奖。”江辰应道,心里却琢磨着“最讲逻辑的人”这个评价,耳根微微发热。
另一个年轻些的男医生凑过来,笑嘻嘻地:“顾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么帅的朋友,藏到现在才带出来?江律师,你是不知道,顾哥最近可是我们科的‘重点观察对象’,一下班就准时消失,脸上还总带着迷之微笑……”
“小陈,”顾屿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警告的笑意,“话这么多,上次那个疑难病例讨论稿写完了?”
叫小陈的医生立刻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封口的动作,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确实如顾屿所说,轻松而熟稔。
大家聊着医院里的趣事、难搞的病人、即将到来的职称评审,也时不时将话题带到江辰身上,询问他的工作,好奇律师和医生哪个压力更大,听说他在打医疗官司,还半开玩笑地让他“手下留情”。
江辰起初有些拘谨,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医生的思维同样敏锐,说话直接,不喜绕弯子。
当他简单解释自己正在处理的案子关键点时,那位李医生很认真地听了,甚至从临床角度提出了两个江辰未曾想到的、关于术后营养支持与感染风险关联的细节问题,让他受益匪浅。
顾屿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或是在江辰杯子里茶水少了时,自然地续上。
他的目光常常落在江辰身上,带着一种平静的、拥有般的温柔。
饭菜上桌,是家常但极为精致的私房菜,口味清淡却鲜美。席间笑声不断。
“顾医生,”周敏吃了口菜,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顾屿,“对了,你之前不是帮江律师看那个案子的材料吗?后来有进展没?影像调到了?”
话题转到了工作上,江辰也放下了筷子。
“申请提交了,法院那边还没正式回复。”顾屿说,看向江辰,“不过,我倒想起一个细节。那天看他们的手术记录截图,关于关节冲洗,提到用了‘标准量’的生理盐水。这个‘标准量’是个范围值,根据术野情况和渗出多少,术中会动态调整。”
江辰点头:“我记得,你提过冲洗不彻底的理论风险。”
“对。”顾屿思索着,“如果能拿到更原始的、带时间戳的术中影像片段,也许能看到冲洗的持续时间、冲洗液流出的清澈程度。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如果在某个关键步骤,冲洗时间明显偏短,或者流出液一直不够清亮……”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这是个突破口。”江辰沉吟,“我需要和鉴定专家沟通一下,看从技术角度,能否支持这种分析。”
李医生插话道:“从我们临床来看,术中冲洗的‘彻底’与否,确实很多时候依赖主刀医生的经验和即时判断,记录往往比较简略。如果能找到影像上的客观证据,哪怕是间接的,也会很有力。”
这顿同事聚餐,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专业的案件讨论会。
江辰收获颇多,原本因社交而产生的那点不自在,早已被这些有价值的交流冲淡。
饭后,大家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会儿天,才陆续散去。
回去的车上,夜色已浓。街道两旁流光溢彩。
“感觉怎么样?”顾屿开着车,目视前方,语气温和地问。
江辰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放松了些。“你的同事,都挺好。”他顿了顿,“李医生提的那个营养支持的问题,很有用。”
“李哥是真正的临床专家,心细如发。”顾屿笑了笑,“他没吓到你就好。”
“我是律师,没那么容易被吓到。”江辰瞥了他一眼。
“是,江律师最厉害了。”顾屿从善如流,声音里带着笑意。
等红灯时,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江辰放在膝上的手。
手心温暖,力道适中。
江辰手指微动,没有抽开。他看向窗外流动的灯火,任由那份温暖透过皮肤渗透进来。
今天,他以“顾医生的朋友”身份,踏入了另一个人的职业社交圈。
没有想象中的尴尬与不适,反而有种被自然接纳的平静感。
好像……也没那么难。
而那只系在门把手上的氢气球,正在逐渐泄气,变得有些耷拉,却依然执着地飘在那里,像个无声的见证。
见证着“饲养权”的逐步落实,也见证着某种界限,在温情与日常中,悄然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