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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暗流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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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个很普通的早晨,念安决定回去上班。
普通到像她曾经无数次起床、刷牙、换衣服、把头发随手挽起,然后对着镜子说一句“今天也要加油”的那种普通。
可她的手指在扣衬衫扣子的时候抖了一下,扣了三次,才把那颗小小的纽扣塞进洞里。随后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看了两秒,给自己最坚实的确认:你真的要走出门了。
门锁“咔哒”一声,她拎起包,踏出去。
而我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个无声的影子,当然,我连影子都没有。
电梯门合上时,镜面里映出她的脸。
那张脸比六个月前多了点颜色,眼底却仍旧有一种“用力活着”的痕迹,像被针线密密缝过。她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喉咙轻轻抿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她在朋友面前说过的那句话:沙滩少了一把沙子,别人看不出来,只有她知道。
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少掉了什么。
是你明明少掉了,却还要装作“我没有”。
她的公司在星洲市市中心CBD核心区的一幢写字大楼里,做公益项目策划与执行,公司外头挂着一块很体面的牌子:“星洲助益基金会”。
秦越还在的时候,常笑她:“你这工作最容易被人误会成‘发善心’,其实你每天都在和表格、合同、审计打架。”
念安当时翻他一眼:“你不懂,这是把人从泥里拉出来的项目。”
秦越就会把最后一口汤推给她:“你厉害。你是我的英雄。”
——现在没有人再这么夸她了。
她刷卡进门,前台小姐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怕笑得太热情,于是一半笑意卡在脸上,成一种尴尬。
“念安姐……你回来啦。”
“嗯。”念安点点头,声音很轻,“回来上班。”
她走进那个曾经很熟悉的办公区。
键盘声、电话声、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网,罩得她似乎不习惯了。有人抬头看她,又赶紧低下头;有人假装忙得很;也有人走过来拍拍她肩膀,说“欢迎回来”。
念安把包放在工位上,手指摸到桌角时停了一下。
那儿曾经贴着一张便利贴,是之前秦越来接她下班时顺手写的:“晚上吃火锅吗?”
她拉开抽屉,将便利贴粘到了抽屉的侧壁里面,坐下,开电脑,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她呼吸松了一点点,可下一秒,电脑弹出提示:
“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她愣住。
指尖停在键盘上,像突然不认识自己的十根手指。
她抬头看向隔壁工位的同事,对方立刻移开视线,像怕和她对上眼。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财务主管周曼。
念安接起:“喂?”
对面声音急得发颤:“念安,你现在在哪?你先别动,别乱说话,领导在会议室。审计组来了,银行那边也来电话,说我们的专项账户……被冻结了。”
念安感觉到后背一下子凉了:“什么?冻结?为什么?”
周曼吸了口气,像不敢说又不得不说:“有人举报……说我们挪用了款项。专项资金有一笔很大的转出,收款方是一个陌生公司,流程显示,是你审批的。”
“我?”念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今天刚回来,我连系统都进不去。”
周曼低声说:“所以我才给你打电话。你快来会议室。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审计组说,如果解释不清,可能要移交……”
后面那个词她没说出来,可那两个字对念安已经砸下来:警方。
念安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办公室里明明很吵,她却像突然被塞进真空,所有声音都远了,只有血液在耳边轰鸣。
我站在她身后,竟也觉得冷。
会议室里的人比念安想象的多。
基金会的秘书长、法务、财务、项目部经理,还有三个穿着黑色外套、带着文件夹的人,他们是审计组。
最刺眼的,是桌上摊开的那一张张流水单。
那行“审批人”后面,清清楚楚写着:顾念安。
念安坐下,先开口:“我没有审批过任何转账。我今天刚回来,系统权限都被收回了。”
秘书长看着她,眼神复杂。
审计组的人敲了敲桌面:“我们不谈感情。我们只看证据。流程里有你的电子签名,有你的审批时间,有你账号的登录记录。”
念安抿住唇,她想说:那不是我。
可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她现在的可信度,风一吹就散。
项目部经理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念安,你要知道这件事影响多大。春芽计划下周要发放物资,账户一冻结,全部停摆。媒体已经在问,合作方也在施压。你如果……”
他说到一半停住,像怕把话说得太绝,显得自己太冷血。
可念安听懂了后半句:这个锅你如果背不下来,我们就都完了。
念安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抬眼看向那张流水单,视线像被钉在纸上。
那一瞬间,她的脑子很奇怪地闪过一个画面:车祸那晚红□□交替闪烁,世界仿佛被切成碎片。
她呼吸忽然变浅,胸口像被安全带勒住。
她不想回到那一夜。
她更不想再次“失去”。
秘书长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念安,你先冷静。你回想一下……有没有谁能动你的账号?密码有没有告诉过别人?电脑有没有借过?”
念安抬头,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把密码给任何人。”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连秦越都没有。”
说完这句,她才意识到自己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了。
会议室里有一瞬间微妙的停顿。
除了审计组那帮人,所有人都突然想起:她不是一个“风险点”,她是一个“刚死过一次的人”。
可世界不会因为你死过一次,就放过你。
审计组的人合上文件夹:“我们给你们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内,给出完整解释:资金去向、审批链条、责任归属。否则,我们将按照流程上报。”
四十八小时。
这哪是期限,这是绞索。
念安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有点虚。
她回到工位,发现电脑仍旧进不去系统。她联系IT,对方给她一句冷冰冰的回复:“你的账号因配合调查暂时冻结。”
人在最无语的时候果然是会笑的。
冻结。
一个词,把她整个人也冻住了。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盯到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书瑶。
“念安!我刚听说,你公司出事了?”
念安喉咙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么快?”
“我家有人在银行。”书瑶语气一如既往地大大咧咧,嘴里仿佛还叼着那根棒棒糖,“你别管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予柔也在路上,她说她拿了她爸那边的法务联系方式。”
念安握着手机,指尖终于不那么抖了。
她没说谢谢。
她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像把自己从深井里往上拉了一寸。
两番车队同一时间交叉开到公司大门口,予柔和书瑶同时下车。
予柔一进办公室就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快步上前。平时的她不善交际,可现在她的眼睛很稳,坚定不移地带着保镖进门。
书瑶踩着短靴,短裙下的大长腿腿一晃一晃,明明气场像要掀桌子,嘴里却还真叼着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谁敢让我们念安背锅,看我怎么收拾他。”
念安看着她们到来,忽然有一点恍惚,想起小时候的一个画面——她冲进水里,水很冷,岸上还有人在哭。
那个画面很快闪过去,只露出一个角。
她没说,予柔和书瑶也没说,你当年救过我们,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死第二次。
她们开始行动。
予柔不多话,直接拿出笔记本,把时间线列出来:资金转出时间、念安当时时间线、谁掌握流程权限、审批链条里每一个节点的负责人,她把每一个点都写得极细,写到后面,字越来越密,像一张网,终于把可能性收紧。
书瑶则像一阵风,去找人、去敲门、去问话。
她去财务部堵周曼,去法务部拉人,甚至去楼下保安室问监控保存周期。
她回来时把糖咬得咯吱响:“监控只留七天。七天之前要调的话,得走流程。流程现在谁敢给你走?呵,谁都怕被牵连。”
念安听着,胸口发紧。
她不是没努力过。
她也不是没想过把这件事担下来----扛一扛,可能就过去了。
可她知道,一旦她认了,春芽计划的孩子们就会永远背着一个阴影:你们的救命钱被挪用过。
而她自己,可能会被这个阴影压到再也站不起来。
晚上十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念安还坐在工位上,面前堆着资料。她的手在纸上划过,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指尖却停住了。
她忽然发现,缺少了关键的一页。
那页是当初与合作方签的补充协议,涉及资金拨付节点。
有那页,她就能证明:这笔“异常转出”其实不符合任何拨付节点,而属于流程外操作;没有那页,她的解释就像空口白话。
念安问财务:“补充协议原件在哪?”
财务说:“锁在档案柜里,钥匙在行政那边。”
念安去找行政。
行政说:“档案柜钥匙今天被审计组带走了,说要统一保管。”
她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荒谬。
一扇柜门,一把钥匙,一张纸。
竟能把一个人逼到悬崖边。
书瑶撸起袖子:“我去找审计组要!他们凭什么拿走!”
予柔拉住她,声音小却坚定:“别去碰硬。现在谁激动谁就输了。”
念安闭了闭眼。
她忽然想起我在角落里练习“不带起风”的那些日子。
这个世界里,真正能杀人的,往往不是刀。
是流程。
是规则。
是“你有什么权力”。
第二天上午,事情愈发糟糕。
合作方发来律师函,要求基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给出解释,否则终止合作并追责。
媒体上也开始出现匿名爆料帖:“星洲助益基金会挪用专项资金,负责人疑似顾某。”
顾某。
名字被切掉一半,反而更像罪名。
秘书长把念安叫进办公室,语气疲惫:“念安,你要明白,基金会的名誉比任何人都重要。我们可以内部处理,但你必须给我一个能交代的说法。”
“能交代”的意思,是要有人站出来背锅。
念安看着秘书长,忽然觉得对方的眼神里有一种熟悉的东西,那不是关心,那是求生。
她从办公室出来,手心都是汗。
书瑶电话打进来:“念安!我刚刚……我刚刚和那个项目经理吵起来了,他说你要是解释不清就走人!我差点把他桌子掀了!”
念安的声音很平:“没事,不闹。掀了你就成了上别家公司来闹事的千金,他们就更有理由说我有后台撑腰。”
书瑶沉默两秒,咬牙:“那怎么办?!”
念安没回答。
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背靠着墙,低着头,任由长发盖过脸颊,身体慢慢滑了下去。
瓷砖很冷,冷得她脊背发麻。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呼吸一下一下直至啜泣,像要把自己拆开一样。
她听见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
仿佛又响起车祸那晚的“滴嘟滴嘟”,那种声音像在提醒你:你还活着,你不能倒。
可此刻,她真的想倒下去了。
倒下去,就不用解释了。
不用再努力“像个正常人”。
不用再被世界用表格和流程扼住喉咙。
她在洗手间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是予柔发来的消息:
“我联系到法务了,但他们说没有补充协议原件,很难翻盘。你别怕,我们再想办法。”
念安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一热。
她很想回一句:我怕。
可她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手指紧紧攥住。
那一刻她像一个被按进水里的人,拼命不让自己呛到。
晚上,念安接到了秘书长的通知。
秘书长说,明天上午九点,要开理事会临时会议。
会议内容:讨论“项目负责人顾念安是否停职、是否移交相关材料”。
这是最后一关。
如果她进会议室时手里还没有证据,她就会被推下去。
予柔那边,她家里突然有事,她父亲的律师团队被临时调走,不能再出面。她声音很小,像在道歉:“对不起……我真的……”
念安打断她:“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书瑶更糟。
她下午去找审计组理论,被对方以“妨碍工作”为由叫了保安拦下,最后闹到警务室做笔录。她气得声音发抖:“念安,我今晚无法过来……你别怕!我,我明天一定……”
念安听着她的喘息声,忽然就明白了,身边真的没有人能帮她了。
她挂断电话,站在家门口,门上的密码锁连续按了几次也没能按下。
她不是没力气,而是她的手在抖,抖到像握不住自己的人生。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遍遍深呼吸,又一遍遍失败。
她的肩膀微微耸起,像要哭又硬生生压住。
她终于把门打开,进去,关门,背靠门板。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
像一个人终于承认:我撑不住了。
她捂住脸,声音闷在掌心里,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一句话,比哭更狠。
因为她不是在撒娇,不是在求安慰。
她是在对命运投降。
我想抱她,可我不能。
我只能一一去做事。
去做那些“她永远不知道是谁做的事”。
那夜,星洲市的风很小。
我离开她家时,连门帘都没敢让它晃一下。
我去了她公司。
写字楼夜里会关灯,但总有几层还亮着。安保换班时会打盹,摄像头的死角永远存在----世界再严密,也有缝。
我从缝里钻进去。
档案室的门上挂着“封存”标签,锁得很紧。
可是对隐形人来说,有时候只是一个耐心问题。
我不能用力过猛,会有声音;我也不能太慢,天会亮。
我找到旁边消防栓里的那根细铁丝,试了两次,指尖磨得发麻,才把锁芯轻轻别开。
“咔”的一声很小声,门开了。
档案柜一排排,像无声的墓碑。
我按着予柔列的时间线找文件夹:春芽计划、补充协议、拨付节点。
我翻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为我看到了一张纸。
纸上有一个熟悉的签名,那不是念安的。
是项目部经理的。
那张纸夹在“念安审批条”后面,像被人刻意塞进去,又刻意遗忘。
我把它抽出来,越看越冷。
原来那笔“异常转出”,是有人利用念安旧账号做了审批,然后把真正的“二次确认”纸质流程藏进档案柜深处,想让所有人只看到电子签名。他确信,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个证据。
可他没想到,念安有个“隐形的证人”。
我迅速把相关文件按顺序理好:补充协议原件复印件、项目部经理签字页、当天的流程打印件、以及最重要的,那张纸上还残留的指纹粉末痕迹----因为公司某些涉及机密的文件,他们会用简单的防伪粉标记重要文件,怕被调包。
我不能报警。
我不能露面。
我只能把证据送到她手上。
于是我去了打印室。
复印机夜里待机,我把纸一张张放进去,按下复印键,压着声音,像在拆一颗炸弹。机器吐纸时那“嗒嗒”声让我心跳发紧,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人推门而入。
可夜太大了,大到能吞掉一切动静。
我把所有复印件装进牛皮纸袋,封口,特意用左手写下两个字:
“证据。”
我回到念安家时,天还没亮。
她蜷在沙发上,衣服没换,头发乱着,眼角有干掉的泪痕。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的嗡鸣声。
她睡得很浅,眉头还皱着,像梦里也在被追问:你解释啊,你交代啊!
我走近她。
近到能看清她睫毛轻轻颤动。
我悄悄把文件塞到家里大门地上的门缝中,特意留了一个角。
可就在我转身回来那一刻,她忽然伸手,像在梦里抓住什么。
她的指尖擦过我的手背。
只是擦过。
可那一瞬间,我浑身一僵。
时间像被拉长。
一秒。
两秒。
她的手指在空处停了一下,像摸到一阵冷风,又像摸到一个她不敢相信的“存在”。
她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溢出一声含糊的呢喃:“……谁……”
我猛地后退。
不敢让那触碰超过十秒。
不敢让她看见我。
我退到墙角,屏住呼吸。
随后她的手缓缓落回抱枕里,终于又睡过去。
而我站在黑暗里,额头全是冷汗,手背却像被烫过。那一点触碰,像命运拿针扎了我一下:别忘了,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清晨六点半,念安醒了。
紧张又迅速地刷牙洗脸,抓起包便往门外冲,低头看到那一角牛皮纸袋时,愣住。
她坐起身,盯着那两个字“证据”。
她的呼吸骤然变急,拿起纸袋,手指一抖,封口开了。
里面一沓资料整整齐齐,连顺序都像有人替她把路铺好。
她翻到那张签字页,眼睛猛地睁大。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骂人,像要笑,像要哭。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资料抱紧,抱得很紧很紧,像抱住一根能救命的木头。
然后她抬头,看向空荡荡的客厅。
眼神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不是疑神疑鬼,不是恐惧。
更像一种……被世界轻轻扶了一下的茫然。
她低声说:
“……谢谢。”
没有对象。
没有回应。
可那两个字落在空气里,我却觉得胸口一震。
像秦越在月光里,把那句“拜托了”又说了一遍。
一路上,她的眼神仍旧疲惫,可那疲惫里多了一点锋利,像是给自己的提醒,终于决定:我不再任人摆布。
九点,理事会会议室。
念安推门进去。
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她走到桌前,把资料“啪”地一声甩在桌上,声音洪亮又清楚:
“我来交代。”
那一刻,她像站在风暴眼里。
而我站在门外,就是吹过的一阵风。
我知道这关,她能过。
可我也知道,或许从今天开始,她会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人在暗处看着她。
而那怀疑,会把我推到更危险的边缘。
因为我怕的,从来不是被抓。
我怕的是,有一天,她真的回头,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