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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柔刀杀人,势均力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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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祎棠踏入汀兰水榭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苏婉然正临窗而坐,一身浅碧罗裙,鬓边只簪了一支珍珠簪,素雅干净,温婉得像一幅江南水墨画。见她进来,立刻起身相迎,笑容柔得能滴出水来。
“祎棠妹妹,你可算来了,我还怕你不肯赏脸呢。”
她语气亲近,态度谦和,全然没有新宠的骄纵,也没有半分敌意,倒像是相识多年的姐妹。
时祎棠垂眸屈膝,礼数做得周全得体:“苏姨娘客气了,您相召,我怎敢不来。”
一静一柔,一淡一温,两人站在一起,竟是两幅截然不同,却同样惹眼的模样。
苏婉然亲自拉着她入座,又亲手将一碟桂花糕推到她面前,语气轻柔:“我知道妹妹素来清淡,不爱甜腻,这糕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少糖做的,你尝尝看合不合口。”
一举一动,温柔体贴,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时祎棠心底却越发警醒。
这般滴水不漏、面面俱到的温柔,比赵姨娘的跋扈、钱姨娘的阴狠,要可怕十倍。
她拿起一小块糕,轻轻咬了一口,口感软糯,甜度适中,的确是用了心的。
“味道很好,多谢苏姨娘费心。”
苏婉然笑眼弯弯,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我入府这些日子,倒是常常听下人说起妹妹。都说妹妹性子安静,不争不抢,在府里最是安分。”
时祎棠指尖微顿,淡淡应道:“我出身低微,本就该守好本分。”
“出身如何,算不得什么。”苏婉然轻轻摇头,目光真诚,“在我眼里,妹妹容貌出众,性子又好,往后在府里,咱们姐妹相互扶持,总比各自孤单要强。”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心想与她交好。
可时祎棠却清楚。
这深宅后院里,最不值钱的,就是姐妹情深。
她没有应下,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坐着,听苏婉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语气温和,却句句都在试探她的底——试探她与少爷的情分,试探她在主母面前的分量,试探她手中有没有依仗,试探她究竟是真温顺,还是假安分。
时祎棠答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不多说一句,也不少答一字。
两人看似闲话家常,实则字字交锋,暗流汹涌。
就在气氛渐缓之时,苏婉然忽然轻轻按住胸口,眉尖微蹙,脸色淡白了几分。
“哎呀……”她低低呼了一声,声音轻软,却带着明显的不适。
身边大丫鬟立刻慌张上前:“小姐!您是不是心口又疼了?大夫说您不能劳神,不能久坐……”
苏婉然勉强摆了摆手,看向时祎棠,歉意一笑:“让妹妹见笑了,我自小体弱,底子差,受不得半点累,常常这般无端不适。”
时祎棠静静看着她。
好一招以弱博宠。
不吵不闹,不抢不夺,只凭一身病气,便能牢牢拴住男人的怜惜。男人最扛不住的,便是这种我见犹怜的脆弱。
她不动声色,起身微微颔首:“苏姨娘既身子不适,便早些歇息,我就不打扰了。”
“妹妹别急着走。”苏婉然拉住她的衣袖,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难得你来一趟,我还有件小事,想请妹妹帮个忙。”
时祎棠眸色微淡:“姨娘请说,只要我能做到。”
“也不是什么大事。”苏婉然轻声道,“少爷前几日送了我一支西域来的暖玉簪,我戴着略大了些,想请妹妹帮我试试大小,看看是否合适。妹妹生得好看,戴着定是极美的。”
她说完,不等时祎棠回应,便对丫鬟使了个眼色。
丫鬟立刻转身,从内室取出一支玉簪。
那玉簪通体莹白,温润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的确是慕谨询会赏的物件。
苏婉然亲自拿起玉簪,笑意温柔:“来,妹妹低头,我给你戴上看看。”
时祎棠心底警铃大作。
在古代妾室之间,随意佩戴主子赏给对方的首饰,是大忌。
轻则被视为僭越,重则会被安上“觊觎恩宠、狐媚惑主”的罪名。
苏婉然这一刀,柔得看不见锋芒,却一出手,便直逼要害。
青杏在一旁急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开口。
时祎棠却在此时,忽然轻轻侧身,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那支玉簪,动作自然,不显半分抗拒。
“苏姨娘万万不可。”她垂眸,语气恭敬却坚定,“这玉簪是少爷亲赏您的,是独一份的心意,我怎敢随意佩戴?若是被少爷看见,反倒要怪我不懂规矩了。”
一句话,既给了苏婉然台阶,又稳稳避开了陷阱。
苏婉然拿着玉簪的手顿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温柔覆盖,轻笑一声:“是我考虑不周,倒让妹妹为难了。也是,这般贵重的东西,的确不能随意试戴。”
她收回手,将玉簪放回盒中,仿佛刚才那一幕,真的只是无心之举。
可时祎棠看得清楚。
这位苏姨娘,心思深,手段柔,出手准,且极会伪装。
她不会像赵姨娘那样大喊大叫,也不会像钱姨娘那样暗中使绊,她的每一步,都披着“温柔”“柔弱”“懂事”的外衣,让你抓不到错处,挑不出把柄,就算吃了亏,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这才是真正难缠的对手。
两人又虚与委蛇几句,时祎棠便起身告辞。
走出汀兰水榭的那一刻,青杏才长长松了口气,后怕道:“姨娘,刚才吓死奴婢了!她分明是故意的!就想让您犯错,让少爷厌弃您!”
时祎棠脚步未停,神色平静,声音却冷了几分:
“她不是想让我犯错。”
“她是想试探我。”
“看我到底是真傻,还是假笨。”
青杏一愣:“那……那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时祎棠淡淡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把我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那我们……”
“静观其变。”
时祎棠抬眸,望向远处沉沉的暮色,眼底一片沉静,“她想玩,我便陪她慢慢玩。这后院的戏,才刚刚开场。”
而汀兰水榭内。
时祎棠走后,苏婉然脸上的温柔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暖玉簪,眸色深沉,不见半分柔弱。
身边大丫鬟低声道:“小姐,这个时祎棠,不简单。”
“的确不简单。”苏婉然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玩味,“看着温顺,实则心思通透,滴水不漏,比我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
“那我们……还要对付她吗?”
苏婉然抬眸,望向窗外时祎棠渐渐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对付?”
“不必。”
“这么好的对手,若是一下子就死了,多无趣。”
“我倒要看看,这位从泥里爬出来的姨娘,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风穿过水榭,卷起一缕桂花香。
慕府后院,两个最聪慧、最隐忍、最有心计的女人,正式对上。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
只有温柔刀,暗藏锋芒。
只有步步算,势均力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