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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二章 从今日起,世上只有江卿韫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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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长安街,士兵们便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各自回营,再从营地解散,各回各家了。卫悼领着一小队亲卫往卫府去。
远远地便可看到弟弟卫雍在门前等候,身边是老管家卫刚卫红姐弟俩和门房卫英。
卫雍今年十五岁,已经跟着哥哥上过两回战场。现下见一匹白马飞奔而来,内心虽然激动,却不好意思表现出来。但是等兄长来到跟前,他还是小跑着迎了上去。
“哥!”
卫悼飞身下马,预备给许久不见的弟弟来个拥抱。不料卫雍却后退一步,像个小大人似的恭恭敬敬地冲他行礼:“拜见兄长,兄长为国征战辛苦了。”
卫悼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重重在弟弟肩上拍了两下:“你干脆说‘拜见卫将军’好了,这是谁教给你的?”
大约这话是他自己想的,没准还自己一个人排练过,因为他听了兄长的揶揄,恼得脸都红了。
“好啦!我们子纯是大人了。红姨,让人备水,我洗刷一下还要进宫面圣。让子纯跟我一块去吧。”
卫红回道:“都准备好了,将军。”
“哥,你不再休息休息?”
“不了,这种事迟了不好。”
卫悼先溜到自己房里,把花环放在桌案上再去梳洗。反正他的书桌一般只有傅迟可以帮着收拾,他是不会乱动自己的东西的。
卫悼沐浴完毕,洗刷了一身的风尘仆仆后才有了几分回家的实感。他把香囊从花环上解下来仔细端详,看出上面绣的既不是花草也不是鸟兽,认不得是什么东西。
其实这是因为十一的绣工着实不佳,她原本想绣一双鸳鸯来着,只是学艺不精怕被看作野鸭,这才改成了个四不像的玩意。也就是卫悼从小没了母亲又在军营长大,不常见到这些精细的针线活,否则他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卫悼把香囊打开,倒出一小堆香草细细分辨,嗅出了靡芜、木兰、杜衡、芍药、白芷等香草的气息。他把这些名字暗记于心,准备有空了去香料铺子配上一副。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剑今天劈了橙子还没来得及擦拭,于是挑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来。
“笃笃。”
“进来。”卫悼说。
傅迟进来禀告道:“将军,王上方才有旨说这会天色已晚,感念您一路奔波劳累,特许明日再去觐见。”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欸,等等。”卫悼闻到手帕上残留的一点橙子香气,叫住了他,“家里有橙子没有?没了你去买点来。”
“好,属下这就去办。”傅迟如得军令,立刻就去执行。不过心里还是犯嘀咕:这会天都快黑了,怎么忽然要吃橙子呢?
萃云轩里,随着香喷喷的晚饭一同来到的还有江昭林这个老狐狸。十一不由得失了胃口:莫不是自己白天的表现太轻狂,江昭林要来秋后算账了?
江昭林踏进这院子时也是颇多感概。小时候他和江卿韫亲密无间,对那个奶团子似的妹妹宠爱有加。只是随着妹妹渐渐长大,男女有别,慢慢便没有了共同语言。后来除去在给父母请安时说上几句客套话,就再无交集。如今物是人非,难免睹物伤怀。
或许江卿韫和哥哥一起用餐时也不大拘束,又或者是有凝霜从旁提点,这段饭吃的是有惊无险。唯一的缺陷是十一并没有吃饱。但她知道自己的体型比起江卿韫这样弱柳扶风的娇女子来说应该有些强壮了,也不敢喊饿,饭后还服了一粒冰肌养息丸。
吃过饭,江昭林就让凝霜退下了。
“你自称琴棋书画都略通一二,诗赋歌舞也稍有涉猎。不妨展示一下。就先弹首曲子吧。”
他并没有指定曲目,十一于是弹起了她最喜欢的《高山流水》。这首曲子有一定的难度,并不是她弹得最为臻美的一首,但其意境开阔格调高雅,而且师兄说她的琴声中自有一股风韵。虽然不知大少爷的喜好,但大抵是不会出错的。
山高蔽日,流水潺湲,林木拔秀,草树葱茏。时有清风朗朗,漫过山岗。
一曲奏罢,江昭林问:“你这首《高山流水》讲得是什么?”
“这首曲子本是叙述伯牙子期遇知音的典故,既可喻指知交好友间心心相印的情谊,后人也多以此表达能够觅得伯乐或者佳人的愿望。”十一也只挑了些四平八稳的前人之言来回答。
但江昭林才不放过她,追问道:“我可没有从你的琴声中听出感士不遇的意味,你所求的是什么?”
大约是看出了十一的犹疑,江昭林并没有强迫她直言,而是宽容道:“你不必紧张,不过是看看你的才学罢了,没有太高的要求。你不妨以此为题赋诗一首,誊写在绢布上。”
十一只好从书案上取下江卿韫从前绣好的一方手帕,勉力写了四句。手帕毕竟小巧,提上两句也可,四句也罢,再写多了便觉得拥挤,这样她就可以少写几个字了。
“山堰蹇而峻晦兮,大江流而浅浅。望飞龙之高翔兮,羡骐骥以驰骛。”[ 参见屈原《楚辞》]
江昭林拿起绢布,只消一眼便看出:“这是江壹的笔法,诗风也学到了些皮毛,你的字和诗是他教的?”
“是,师父说暗卫虽然只需识得暗号,但能识字念书总是好的。”
“别的还教过什么?”
“师父为我开蒙,琴棋书画诗赋史文都是师兄最先教授的。后来为了培养做暗卫,也请先生教过歌舞。”
“你们关系还挺好呢。”
十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江昭林这话有些阴阳怪气,便解释道:“师父并不是只教我一人,就是别人有什么疑问,他也都会解答。只是……”
“只是什么?”
“很多人都不在了。”
江昭林神情一顿,将那副字放下,不知在想什么,很快又说:“他倒是在我家开起私塾来了。也罢,让我看看他教的如何。我国历史你知道几许?”
这可难不倒十一,别说是本国历史,便是天下诸国的历史,她都能说道一二。
“虞朝覆灭后分裂为无数大大小小的的国家,陆续演变为如今的六大国和几十小国。当今天下六国争雄,实力最强劲者便是奉禾国与林胥国。林胥延绵千年,建国三百余年,从当今王上的祖父开始称王。八年前七王争位,大皇子便是如今的王上。”
江昭林微微一笑:“说得不错,你可知道谁是大皇子登基的最大功臣?”
“是骠骑将军卫悼。”
“差不多吧,骠骑将军还是他从前的称呼,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未来的夫婿卫悼卫子萧就是林胥真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他战功赫赫,手握八十万大军,还有从龙之功,但是——在他之上的那一人,可不是当今王上。”
十一为江昭林近乎谋逆的狂言所震惊,依他的话,林胥最尊贵的人不是王上,第二尊贵的也不是王上,那王上该有多不中用啊?
江昭林对她使了个“过来”的手势,悄悄地说:“李憺根本就是被昭容长公主和懿德皇太后把控的傀儡,要不是卫悼扶持着他早就垮了。所以,卫家是荣华地富贵乡,但也是会掉脑袋的鬼门关,你到了那里千万要小心谨慎,知道没有?”
江昭林又为她讲解了好些宫廷秘辛,直到烛泪燃尽才放过她,偷摸从后门离开了。不过临走前还拿走了她题字作画的手帕。
十一觉得自己大约是通过了考验,因为第二天萃云轩便多出了不少东西。且不说那一个个巨大的盖着红绸的红木箱子、偏房里占据半个房间的硕大华美的青铜器,但就房子里多出来的那些陌生人就叫她吃了一惊。两名女子立在大堂,另有不知多少婢女在院子里忙忙碌碌。
“这些是?”
“陪嫁。”江昭林言简意赅地说,“的一部分。”他点出两个婢女,两名女子立刻向主人行礼。
“这是凝霜、化雪,给你陪嫁的媵妾。”他凑到十一耳边悄悄说,“本来嘛应该让你的庶妹陪着嫁过去,不过她脑子不灵光,人也坏,还是算了。除此之外呢还有十六名女奴、十六名男奴,剩下还有些房产地契商铺等,待会你自己看吧。另外新被新衣珠宝首饰之类的都是从前卿韫和母亲一起准备的,你自己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要尽快改做。都清楚吧,不清楚的问凝霜。”
这个凝霜并不是从前教她规矩、给她梳妆的凝霜了。十一问:“她也叫凝霜?”
“怎么,你不喜欢这个名字?我随口叫的,从前那两个就叫这个。你可以给她们赐个你喜欢的名字就是了。”江昭林无所谓地说。
十一觉得江卿韫、凝霜化雪和阿猫阿狗都并无不同,只是一个模拟的存在。只要这个姓名背后的人能够代表江家去联姻、能够把主人服侍好,叫什么、是什么人又有什么要紧呢?她是十一,而十一也不过是暗卫里代代相传的一个代号罢了。
从今天起,不,从她被选中成为江卿韫的那一天起,她的代号就不该是十一,而是江萃,江卿韫。
江卿韫打量着化雪和凝霜,觉得这继承的名字里未尝没有点命运的契合。
化雪生得明媚美艳,细看之下眉眼还有几分江家人的韵味,大约是江家旁支里的女儿。但是既然没有江姓,也许是私生女也说不定。
凝霜个子更高些,身形颀长肌肤雪白,眉目冷淡,也没有从小做奴隶的人惯有的低眉顺目之感。
“不必了,这名字挺好的。”
“谢小姐赐名。”凝霜化雪谢恩。
江昭林说:“其实卫悼不喜欢乱七八糟的女人,他爹一辈子就没有纳妾。所以她们俩就是按照惯例作个陪嫁,不然坏了规矩,显得我们家小气,将来多半还是给你端茶送水的,俸禄也是按贴身婢子来算的。”
“我明白。”江卿韫说。
“行,那我走了,这几天你再自己检查检查,缺了什么列个单子再叫他们置办。”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