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埋伏 他说，世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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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从窗棂间渗入逼仄的书房内，油灯昏黄的光线笼罩在林逢圣苍老的面孔上。他捋了一下自己的胡须，缓慢道：“你应该知道，我从前便不喜你。”
他的脸上仍是一派冷肃庄重，只是言语间第一次这样毫无遮拦。
云洄沉默地看了他两秒，颔首：“我知道。”
“所以绛儿第一次与老夫意见相左，就是因为你。”
“我？”云洄皱了皱眉。
林逢圣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追怀的意思：“那时老夫提起‘仁’字，你却不假思索地反驳，若为本国一时昌盛而戕害他国民众，简直是违背天理、不仁不义。老夫为此想要斥责你，绛儿就为此事与老夫翻了脸。”
“是吗。”云洄的声音有些干。
他并不记得这些。当然，那仅仅是因为那从来不觉得那很重要。
“那谢绛为什么这样做？我们之间……？”
“没有。”林逢圣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跨越虚空看向站在书架旁的云洄身上，像要看清十余年前的那个身影一般，“此前你们并不相熟，只是那一天，他偶然听到了你说的话。”
“……他赞同我？”
林逢圣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不想回答，半晌，才道：“他说，世间本就没有‘仁义’二字。”
“……”一瞬间，云洄感觉神魂被狠狠击中了一般。
最初袭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置信。
御史中丞，谢绛，此前十九年里不知道是多少人心中最不可动摇的仁义的旗帜。
弹劾在朝官员，罪名无非是不忠不仁不义不孝。
而他本人，怎么会说出世间无“仁义”二字呢。
云洄踩着沉在脚下的夜色缓缓走近林逢圣，看那个垂垂老矣的帝师身形微微佝偻，声音很轻：“所以谢绛他到底……”
但是应该从哪里问起呢。
谢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又在追求什么？他对自己又是什么态度？
“洄儿。”林逢圣的声音很沙哑，“我只能告诉你，绛儿对你，无疑是十分特殊，且绝非恶意的。但是更多的，你只能问他了。老夫也无从得知。”
“怎么会无从得知？”云洄皱着眉，语气有些急，“你起码可以告诉我，谢绛前面十九年在经历什么！再不济，他的身世，你到底是怎么与陛下交代的？”
林逢圣没有斥责云洄的无礼：“收留绛儿不过老夫无心之举，老夫也只向陛下说了这些。陛下认可了，不就已经证明这份说辞并无问题了吗。”
云洄嗤笑：“陛下连直接对齐谷下手都不敢，又怎么会当众驳回当朝帝师的言论？陛下不可能治你的罪，无论你是否无辜。”
“若是老夫一手谋划此事，陛下也不会治我的罪吗？”
“不会是你——”云洄忽然止住了话。
两个人隔着不远的对视，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很久，云洄猝然偏过了头去。
林逢圣不愧是两朝太傅，对人心政治的洞悉都到了惊人的地步。
云洄有些不甘心地退后了两步，林逢圣也慢慢收回目光：“如今你不能把信任交予绛儿，何必苛求他对你坦诚相待。”
见云洄不答，林逢圣又慢慢道：“十九年前的案子你知晓多少，五年前京郊别院，还有三月前你从东宫逃遁。这些，你都未曾交代过吧。”
林逢圣的话一寸一寸嵌入云洄心中，云洄听着目光渐沉，反而怒气消了下来。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唇角含着笑，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真是多谢老师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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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绛行事没有一丝拖泥带水，应下云洄的要求后直接让他隔天申时碰面。
云洄心里装着事，没有多纠结谢绛行事的方式。谨慎起见，他还是在护臂、腰带多处藏了暗器，掂量了两下那把常用的短刀，他犹豫了一下，换成了长剑配在腰间。
提前半个时辰，他就在大理寺往东五百米的茶摊上坐着了。
大理寺坐落在西城主干道旁，对御史台、刑部三足鼎立。往来民众杂多，外地递解人犯、押解差役、地方来京送卷宗的吏员纷乱地在此处歇脚，甚至还能看到当街哭诉冤屈的犯人家眷。
云洄戴着帷帽，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阴影中。
不多时，街尾传来一声吆喝。
接着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越发靠近，铁胄兵甲碰撞声渐渐清晰。
云洄的眼睛眯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摩挲了一下腰间佩剑。
视线里的马队渐渐清晰，银甲，马额上有黑色当卢。
大皇子，云池。
他曾经常年在西疆领兵，如今回京不久，每每出行，都有他在军中的亲卫随行左右。
架势这么大呢。
马队很快略过眼前。
“景王，威风啊。”
斜对角的桌子对坐着两个人，一句话瞬间把云洄目光吸引过去了。
云洄看着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平头百姓，也或许是下值的差役，竟然用这种语气提起天潢贵胄。
他的目光扫视一圈，也是看明白了。
两人桌子上摆了不下十坛酒，看起来喝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威风？”另一个果然醉醺醺开口，“那哪有当初的东宫威风呐。”
“啧。”第一个人满满的不屑，“再威风有什么用……人死了就算了，前几日连他手下那些人都跟落水狗一样一个个被逮起来了。”
云洄的动作停了下来。
“怎么说抓就抓啊……那么多人。”另一个打了个哈欠，“昨天大人提审那群人，还没开始用刑呢，一个两个什么都往外吐，我看太子恐怕死后也不得安生了。”
指尖刺痛了一下。
云洄恍若不觉，目光定在他们身上，手上一点点拭去渗出来的血珠。
茶杯碎片散落在木桌上，四溢的茶水挂在瓷片上盈盈发亮，像隐在暗处的目光。
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们招了？
说的什么。
东宫的丑闻吗。
云洄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但他知道齐谷想听什么。
他就是想把自己踩到尘埃里，被所有人唾骂、厌弃，不得翻身。
云洄对人的期望一向很低，他从未期待东宫倒塌后还会有人留在京城等待他。从东宫逃走前他甚至交代几个心腹尽快离开。
在滍阳他刻意未曾留意其余东宫门客的去向。远离京城，或是转投他人门下，云洄都可以不在意。
只是齐谷下手逮捕，恐怕这些人并非另有人庇佑，那么……
疑窦丛生，云洄不得不怀疑那两个差役说的是否是实情了。
正想着，一个寻常装扮的差役走了过来。
“殿下。”他靠近云洄，声音压低道，“谢大人让我带你进去。”
云洄皱了皱眉：“他人呢？”
差役摇了摇头，掏出一个御史台的令牌道：“宫里临时召见，谢大人抽不开身。”
云洄抬眼看了一下大理寺守卫森严的门口，差役小声道：“角门大人留了通道，里面的人也打点好了，不会有问题。”
云洄思忖片刻，站起身，四下看了看，道：“带路吧。”
“是。”
从前审理卷宗时提审要犯，云洄也曾来过大理寺。
大理寺狱在整个衙署的后侧东西跨院，高墙独立，守卫共有三层，戒备极严。
差役所说的角门在后方西侧，沿着大理寺高墙一路向后走，云洄一直在想着谢绛的事情。
昨天那一遭，他其实仍未想好该如何面对谢绛，可总归是要说些什么。今日见不到，反而往后更难开口了。
角门留了一个缝隙，或许是尘封已久，此处没有侍卫值守。
差役回头看了一眼云洄，谨慎道：“就是这里了，进去要避开巡访的守卫……”
角门连接的是一片像练武场的空地，四周围满了半人高的杂草，中间却空空荡荡，只有一条狭窄的小道通向前面高墙。
云洄从前并未步入过这里。
见云洄迟迟没有动作，差役催促道：“殿下快一些行动吧，一会儿巡逻卫兵就要过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云洄忽然后退了一步。
“你觉不觉得这里面像什么东西？”
云洄轻声问道，回头看向差役。他的目光很平淡，差役却在触及的一刻没由来地心底一凉。
下一秒，云洄劈手拔出差役腰间佩剑，他毫无反应的机会，便被云洄扯过去，一把刀横在了他的颈前。
“出来。”云洄的声音很冷。
低矮的角门是一个天然屏障，而四周围困中央便像一个冰冷的坟墓。只要云洄踏入半步，恐怕早已被万箭穿心。
果然，回应云洄的是无数从暗处射出的箭矢。
只是矮门角度刁钻，箭矢大多钉到了内部墙壁。
见一计未成，暗处一人一挥手，埋伏的弓箭手密密麻麻从藏身处现身，纷纷扔掉手中弓箭，提起长剑。密集的金属碰撞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云洄暗骂一声不好，手中剑刃向那个“差役”颈间刺入了几分。
“你们受谁指使。”云洄冷冷问道。
没有人回应他，只是剑刃冷光一点点交织了起来。
前无进路，退出的通道又极其狭窄。
云洄暗骂一声，就要向后退。
咚。
沉闷的落地声，身后通道也被死死堵住。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埋伏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