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太子出言不逊》忘九愁

29、反扑 你好奇谢绛

　　镜陈楼里，谢绛背对太傅站在门口，骨节分明的手僵在门框边，神色隐在阴影中看不清晰。

　　哒哒哒一阵脚步声，谢绛怔了一下，抬起头。

　　只见廊道尽头小二满头大汗地从下面跑上来，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上面满满当当放了六道菜，最中间一碟是一道色泽红亮的醋鱼，鱼皮煎得金黄微卷，淋上的琥珀色醋汁浓稠透亮。

　　热油裹着醋香扑面而来，谢绛却忽地觉得心头一顿，偏过了头。

　　像被巨石坠着沉入地底，他几乎感到无法喘息。

　　“醋鱼来啦！” 小二忙得晕头转向，只顾着高声唱喏，丝毫没感受到屋内怪异的气氛，将菜盘摆到桌中央道，“本店新出特色，客官慢用！”

　　林逢圣礼貌颔首：“多谢，下去吧。”

　　小二又风风火火冲出屋子，谢绛深吸一口气，也想往外走。

　　“走什么？”林逢圣叫住了他，“点了这么一桌菜，最后你们都不吃？”

　　林逢圣搁下筷子，声音平淡：“所以我早与你说少与云洄来往，老夫并非存有偏见，只是你在他身边，只会徒增不幸罢了。”

　　谢绛回头看着林逢圣，心底无端生出许多烦闷，只是碍着修养一言未发。

　　这烦闷并非针对林逢圣的这段话。

　　他对云洄所作所为不会有人赞许，他也不需要他人肯定。只是对于林逢圣，他的老师，他却不想再给予往常那样礼貌又疏离的回答。

　　谢绛习惯于藏住自己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久而久之，心里仿佛真的就是一潭死水。

　　“老师。”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不过，“若以您的标准来教导世人，世上恐怕将会是无数个陛下和国师，您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一向神情严肃的林逢圣脸色变了变：“绛儿，你放肆……”

　　谢绛摇了摇头，就要离开。

　　背后林逢圣道：“你若执意如此，就该早点向云洄说开，而不是与他二人相互打哑谜。你呀……”

　　谢绛没再停顿，径直走向了廊道另一端。

　　-

　　人群中一个青年踩着半高的台子，正举着一张告示大声说着什么。

　　忽然，青年的话语顿了一下，眯起眼看向人群边缘。

　　暮色沉闷，光线沉在人潮之下，各色行人皆面目不清。

　　“不好意思。”青年微笑了一下，从台子上跳下去，推开围着的人群，“借过……借过……”

　　人群分开又合拢，青年径直向一个戴着帷帽的人而去。

　　“太子殿下。”他很快走到那人面前，压低声音慢悠悠道，“国师大人的惊喜，喜欢吗？”

　　这里本就是街角的地方，人流庞大，云洄无意在这里纠缠，转头便走。

　　齐免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闪身堵住了云洄的去路。

　　“太子殿下。”齐免笑着道，“国师大人托我向您问好呢。现在你曾经的那些门客都被压在大理寺，你不想看看他们吗？”

　　“大理寺？”

　　云洄脚步骤然停住。帷帽下的脸色，一寸寸沉了下去。

　　从他踏入镜陈楼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告示是新贴的，人却已经被拿下。

　　“哈哈哈哈哈……”齐免大笑了几声，“国师大人做事，不需要任何人的应允。云洄，你不懂吗？”

　　云洄盯着齐免，周身气势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的脑子里很乱，从谢绛说要带他见太傅开始，不知为何一开始的惊讶慢慢变成了一种强烈的不安。

　　慢慢的他好像有一种隐约的感觉：他不希望谢绛离他太近。

　　不止是出于对所有人的不信任，还有另一种恐惧，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忽然迷茫了一下。

　　但是谢绛好像失望了。

　　在离开镜陈楼的那一秒，云洄突然这样想。

　　但在看到楼下告示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那种感受。

　　在他的身边，永远只有无边无际的算计与危险。

　　不该再有任何人牵扯进来。

　　心脏像被揉成一团的砂纸，一边兀自钝痛，一边磨得五脏六腑生疼。

　　“所以你想怎么样？”云洄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齐免满意地笑了笑：“国师大人一向宽宏大量，三月前他也从未想致你于死地，只要你现在把所有对大人不利的证据销毁，再好好向大人认个错。”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云洄帷帽后的脸：“兴许大人心情好了，就能放过他们了呢。”

　　闹市喧嚣，人潮涌动。云洄站在其中：“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云洄淡淡“嗯”了一声，修长的手指撩开帷帽一角。

　　齐免蓦地撞进一双纯黑的眸子里。

　　云洄笑了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但我不愿意。”

　　齐免霍然变了神色：“你说什么？”

　　“我说——”云洄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扎进人耳里，“我、不、愿、意。”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得可怕，像在喧闹的人群中自顾隔开了一道结界。

　　“云洄，你不要不识抬举。”齐免语气阴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失去了从前诸多势力的助力，你在偌大的京城算什么东西。也就是国师大人还高看你一眼，不然任谁来捏死你都像捏死一只蝼蚁！”

　　“你可以继续嘴硬。三日后你那些门客们便会被移交刑部，到时候你求谁都没有用了！”

　　齐免甩袖而去。

　　云洄才缓缓松开紧攥的指节，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

　　“大理寺……”他低声喃喃。

　　全身血液一点点凉透。情绪像涨潮的浪，一层一层扑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真可笑啊。
　　他退了又退，让了又让，避了又避。可命运偏要一次又一次，把他逼到绝路。

　　三日后。

　　而春日宴就在两日之后。

　　只要齐谷在春日宴倒台……
　　只要他能在那之前，把齐谷拖下来……

　　云洄深吸一口气，想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可越是压制，反扑越是凶猛。

　　心悸猛地袭来。
　　他撑住身侧冰冷的墙壁，猝然弯下腰，几欲作呕。

　　“咳咳咳咳咳……”他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耳根到后颈瞬间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

　　喉间漫开淡淡的腥甜，指尖猛地收紧，攥成了毫无力气的拳。

　　他猛地捶了一下墙壁，紧抿着的唇间涌起血腥的气息。

　　云洄啊云洄，你就非要这样众叛亲离地活着。

　　一片悲凉涌上心头，他还不忘讥讽自己两句，接着便若无其事地站起身。

　　“唔。”

　　云洄一直起身来，忽然后肩撞到了什么。他未曾设防，唇角溢出一句含糊的痛呼。

　　一只手稳稳拉住了他。

　　云洄仓皇抬头，眼前出现了一个令他震惊的人。

　　谢绛托着他的胳膊，浅褐色的眸子不闪不避地看着他。

　　“你……”

　　“齐免威胁你？”谢绛冷声道。

　　云洄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谢绛。

　　心口忽然有些酸，云洄下意识抽出自己手臂，偏过了头去。

　　谢绛以为云洄又要转头就走，下意识伸出手去拉——

　　下一秒，云洄刚好转身，两人距离陡然缩短，云洄几乎撞进了谢绛怀中。

　　谢绛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顿在半空。

　　云洄也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慌乱间抓了一把谢绛的手才退开几步。

　　“你怎么过来了？”

　　谢绛没回答：“东宫门客不该被清算。无论齐谷有什么条件，不要答应他，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好。”

　　云洄好半天没再说话。

　　他其实不懂谢绛。这样的情形下，谢绛若真有所图，现下无疑是说出的最好时机。若并无所图，说开了也好。可是谢绛偏偏还是在回避这个问题。

　　“谢绛。”云洄隔着一层纱望着他，不知为何，才触到谢绛的视线时，自己也莫名说不出什么了。

　　一种隐秘的无力感像附骨之疽，生生将他们分作两端，各自守着自己的缺憾，不肯透露半分。

　　从前藏得太多，原来真的会无从说起。

　　“刚才不好意思，不是故意……”云洄抬起眼，看到谢绛的喉头动了动，接着他垂下眼，和云洄对视。

　　“……”云洄忽然又说不出话了。

　　他们之间羁绊远远小于了他们彼此之间的了解，以至于他们相处起来比任何两人之间都要艰涩。

　　谢绛又是怎么看待他们的一切的呢？

　　云洄忽然产生了这样一种好奇。他抿了抿唇，道：“那谢大人，能不能请你帮一个忙？”
　　“你能不能带我去一趟大理寺？”

　　谢绛看了他两秒，答应：“好。”

　　“……”

　　-

　　夜晚，云洄却出现在了林逢圣的府上。

　　林逢圣坐在书案前，对云洄的到来毫不意外。

　　“你好奇谢绛的过去。”林逢圣淡淡道。

　　“是。”

　　林逢圣的书房不大，里面被各种卷宗舆图和古老的典籍塞得满满当当，书案前也只摆了属于林逢圣的那把黄梨椅子，别的地方几乎无法落脚。

　　云洄干脆站在一个落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书翻了翻。

　　林逢圣不动声色：“但老夫说什么，你便信吗？”

　　“老师。”手中是《西戎边关志》，云洄扫了一眼就放了回去，“您德高望重，弟子不敢质疑。”

　　“可以。”林逢圣答应得很痛快，“这没什么不能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