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是就是吧》乌鸦女士

2、万事古董铺2

　　门外的打更人提着灯笼，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收银台上的烛火忽然矮了一截。苏有抬眸，古董铺的第一位客人缓缓从门外走进来。

　　来者身上穿一件漂亮的红色旗袍，开叉至小腿处，面上带着笑，嘴角略微僵硬，抹着大红口红和腮红，盘着发髻，像是个温婉的官家小姐。

　　可从她一进来，苏有就闻到了一股发酵后的酸味和一股霉味。

　　她走路没有一丁点声音，苏有低头一看，她光着脚，没穿鞋子，脚底脏兮兮的，染着灰尘。

　　女人径直走到一个玻璃柜台前，里面放着一双褪色的木屐，木屐看上去做工极其粗糙，像是世界上最差劲的匠人打造而成的。

　　她垂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似乎很想要，但她迟迟不开口，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苏有将据说可以暂停时间的怀表绑在了手腕上，怀表放在掌心，大拇指只要向内弯折就可以使用怀表。他起身离开位置，走得近了些。

　　女人终于继续动作，手指划过玻璃柜台，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她的目光舍不得离开那双鞋，好似看一眼就少一眼般：“小哥……这双鞋的典当期限，怎的提前了一日？”

　　“麻烦您等等，”苏有在靠近女人后，那股酸味和霉味愈发浓重，她脸上的妆容是刺目的红，看上去诡异又可怖，与寻常的妆容相差甚远，“我去看看当票。”

　　女人点点头，继续盯着那双红色的木屐。

　　苏有是倒退着走的，他记性很好，来时的路他可以背出来，他不敢将背后留给这个女人，或者说这个纸人。

　　方才他瞧见，这女人除了脸，其余露出来的皮肤部分皆为纸质，身上那股发酵后的酸味大概是粘合时使用的米浆，没有保存好导致变质，霉味是逢阴雨天，潮湿后留下来的味道。

　　他以前看过一篇故事，说是给纸人点睛后，容易招孤魂野鬼附在上面，如果纸人被赋予了某种灵性，背对其可能会有不好的下场。

　　视线里，女人突然腰部弯折，贴到玻璃柜台上，腮红晕染成血渍，将玻璃糊成血色的一块，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柜台里的木屐。

　　她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红色的眼睛无神，是点上去的。

　　苏有终于摸到收银台旁的柜台前，他迅速将手伸到第三层，将那一叠当票取出，飞速翻阅起来。

　　【当号：万事古董铺】

　　【日期：民国十一年七月十五日】

　　【名称：程令】

　　【数量：一个】

　　……

　　【当号：万事古董铺】

　　【日期：民国十一年七月十五日】

　　【名称：婚嫁木屐】

　　【数量：两只】

　　【当金金额：银元壹圆整】

　　【利息：月息壹圆整】

　　【赎当期限：自即日起，壹年内赎取有效。逾期不赎，当物归本号自行处置。】

　　【备注：本当票如有遗失，概不挂失补办，赎当时需凭票及当户本人身份证明。】

　　【万事古董铺（印章）

　　掌柜：晏立诚（签字）

　　当户签字/画押：钟思琳

　　地址：ｘｘｘｘｘｘｘｘ路】

　　当票上的文字和现代使用的文字很想，苏有猜测这个游戏是以民国为背景。

　　苏有目光从当票上移开，下一瞬，心脏骤然一紧——

　　一分钟前还在玻璃柜台前的钟思琳，现在正站在他身前的不远处，她的身体弯折，发出不自然的“咔咔”声。

　　她伸长了脖子，脑袋仰起，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那血红的眼睛死命的地瞪大，眼球几乎要调出眼眶，苏有甚至能在她血珠凝成的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感觉心脏跳得格外快，腿有点发软，强行克制按下怀表的动作，故作镇定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钟思琳血红眼球缓慢转动着，声音却还是正常的，细声细气，仿佛在对着情郎说话：“你长的，像我一位故人。”

　　苏有挑了挑眉，问：“那这是我的荣幸，虽然很想询问详情，但好像不太礼貌……对了，女士，当期没有提前，就是今日。”

　　“原是这样，”钟思琳垂下眼睫，动作僵硬地直起腰，重新回到玻璃柜台前，“但我没钱赎了，今儿只是最后再来看它一眼。”

　　她说完，又扯起大红的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不过，我很喜欢别人询问我的过去，我的故事很有趣，你要听吗？”她盯着苏有，那眼神像是在说“你不听我就把你撕了”。

　　苏有把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唇角向上翘起：“当然，我的荣幸。”

　　钟思琳轻轻笑了声，张了张唇，似乎准备叙述她的故事，却突然轻快地说：“不告诉你！”

　　对方说完，苏有耳边就传来一道很轻的嗤笑声，是系统。

　　苏有：“……”

　　钟思琳忽的轻叹了声，烛火映照下，她的脸微微泛着肉色：“其实我的故事一点儿也不有趣，但是……”

　　她话锋一转，笑道：“如若有天你碰到一个叫程华容的男人，你替我告诉他，让他下辈子找个家世好、明艳的姑娘，我就不去找他了。”

　　苏有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话落，他又道：“不过我并没有见过您的丈夫，您先和我说说他的样子，这样好不会找错人。”

　　钟思琳应了声。

　　“他呀，眼睛比星星还亮……比你的金瞳还美。”纸人声音忽高忽低，让人难以找到她话中的重点。

　　苏有见过更美的眼睛，但现在面对一只鬼，他也只能见鬼说鬼话了：“哦，那他的眼睛一定美丽极了。”

　　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意识到时间不早了，才恋恋不舍地问：“你记住了吗？”

　　苏有温和地笑起来：“记住了，谢谢您告诉我。”

　　钟思琳愣了愣，两条红线从她的眼中滑下，一直延伸至下巴处，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血泪，轻声喃喃道：“明明我想说的已经说完了，但为什么还是这么难过？”

　　她抹了抹血泪，道：“如果我没死了就好了……”

　　鼻腔里那股难闻的味道逐渐淡去，苏有定睛一看，钟思琳已经走得没影儿了。

　　【恭喜玩家苏有存活。】

　　【恭喜玩家苏有获得：10积分。】

　　【玩家苏有获得：替钟思琳转述，你答应了她，人应该说到做到。】

　　钟思琳走后，陆续又来了几位长得奇形怪状的客人，有的一口气赎回好几件当品，谨记掌柜的忠告，苏有只能来回跑着，一件一件给对方搬到门口。

　　客人们都走后，苏有累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心里骂着晏立诚死都死了还要开店给人找不痛快。

　　休息时，苏有莫名很放松，心情愉悦，脑中不自主想起来某个喜欢粘着自己的家伙。

　　现在到这个世界，祂还会来吗？还能来吗？

　　烛火很温和的晃了晃，暖光在他身侧投下一道极淡的虚影，快得像错觉。

　　下一瞬，身后的触感突然变得柔软，还带着温暖，光滑的衣料蹭过苏有的颈部，痒得他浑身颤了颤。

　　苏有嗅到一阵熟悉的味道——是祂的气息，属于弥塞尔的气息。

　　他没回头，也没动，只借着烛火的余光扫过身侧的阴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周身的暖意却清晰的告诉苏有——祂就在这。

　　像是有人轻轻圈住了他的肩，将他半拢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像是要占有，又不敢。

　　苏有念着还有直播，刻意压低声音，道：“别闹。”

　　话音落，那道暖意似乎顿了顿，后颈的触感轻了些，却没散去，反倒有一缕极轻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像撒娇似的，缠缠绵绵的。

　　苏有无奈，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放轻了语气：“回去，你在这里，我没法安心过副本。”

　　这话说完，周遭的一切都消失了，散在了黑暗里。

　　若不是苏有坚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大概会否认弥塞尔的到来。

　　苏有舒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掌心，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

　　苏有舒了口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想让自己的这位童年玩伴看到自己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一面。

　　平时的他，安静乖巧，又聪明伶俐……弥塞尔喜欢的是那样的他。

　　天花板的阴影中倒吊下来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人，皮肤像烂肉，长衫下摆滴着泥水。

　　“新来的？”独眼老朝奉瓮声瓮气的，鼻子像猪鼻，正在抽动，“去把库房第三格的‘镇魂锁’擦干净……咦？你身上，怎么有生人气？”

　　他说着，手扒在天花板上，推动身体缓慢移动，朝苏有靠得更近了。

　　苏有迅速从情绪中抽出。

　　“为什么呢？”独眼老朝奉笑着，嗓子里溢出沙沙的声响，“你不会是生人吧？”

　　【记住，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活人。】

　　苏有道：“可是是因为我刚死不久。”

　　老朝奉满脸怀疑地靠近，他身上的泥土味愈发重，眼看他伸着手就要扑上来，苏有不疾不徐道：“您指甲缝里的土是新沾的吧？”

　　老朝奉停了动作，谨慎地向后退了几步：“你怎么知道的？”

　　苏有心说你浑身都是土，还有新鲜的泥土味，一猜就能猜到吧。

　　他没说话，而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老朝奉。

　　老朝奉盯着他的眼睛，一股恐惧感蒸腾而起。

　　那双眼睛呈现浅金色，是一双盛情的眼睛，可不带一丝情绪盯着别人的时候，有种一切都被他了然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强硬地扯了扯嘴角：“嗬……那件事，你也知道？”

　　【恭喜玩家苏有触发支线：盗墓旧怨。】

　　天花板上的阴影开始翻涌，一场幻象在黑雾中凝聚出形状。

　　黑夜，暴雨，和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

　　人影挣扎着，眼眶和口腔漆黑一片，像一团云雾般扭动。

　　苏有眯着眼，正欲细看，却是被缓过劲来的老朝奉打断，他故作狠厉地道：“别发愣了，小子，快去把‘镇魂锁’擦干净。”

　　黑雾瞬间散去，半分未留。

　　苏有将目光落在老朝奉身上，眼神有一瞬的冰冷，老朝奉被吓得下意识往后挪了挪，离这位“临时守夜人”远了些。

　　这么做后后，又觉着莫名，自己居然会怕这么个毛小子。

　　他感到丢脸，有些气不过，却又生理性的恐惧，不敢拿他怎么样，只是恨恨道：“还、还不快点去！”

　　很明显的虚张声势，半点吓唬不到人。

　　“好啊，”苏有收了面上的冷色，唇角向上翘起，如一头观察猎物的猎人，“一会儿见。”

　　这下，直播间的观众一时竟然分不清到底谁是怪物。

　　【怎么感觉，这个玩家比老怪物还凶。】

　　【同感，但也只是虚张声势而已，真打起来，肯定打不过。】

　　老朝奉被唬得一愣，再想开口时，那个金瞳青年已经溜之大吉。

　　总会有办法报复的，指甲缝里新鲜的泥土，就是一条很好的线索。

　　哪里有土呢？

　　苏有目光扫过潮湿的石砖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