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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冬雨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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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影交错间,清浅的栀子香气萦绕在鼻尖,晃动的身影扰动着细碎的光,柔软的触感从唇瓣一点点往下,带着冰冷的水汽和炙热的呼吸。沙哑的声线,零碎的呜咽声,看不清的面孔……
……
……
又是这个梦。
额角还在突突地跳,床单上的狼藉无言地宣告着旖旎的梦。难不成是禁欲久了?一连好几晚都在做春.梦,似乎还都是同一个主角……
冷水泼在脸上,总算压下一点莫名的烦躁。我抬头看向镜中,镜中是张湿漉漉的、冷淡的脸。丹凤眼狭长,眼皮很薄,瞳色是浅淡的灰,像终年下着朦胧的烟雨,看起来很难接近——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用柔软的毛巾擦拭干双手,随意拢了拢墨黑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个低马尾。
胃部突然传来尖锐的痉挛,额头一瞬间沁出冷汗。熟练地扶着墙面快步走向厨房中,打开冰箱,冷气混合着营养液毫无食欲的味道扑面而来。粗暴撬开一支,仰头灌入。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部灼烧般的不适勉强被压下。
这梦太诡异了……
从床头摸出手机,手指悬停在“宋晓”上,良久,还是拨通了电话。约今晚在酒吧见面。这家伙听到我的话,大呼小叫的:
“真的?!我就说嘛你早该找新人,那人都去世了那么久了……我这就预约新开的那家酒吧!”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他——这句没说出来的解释就这样断在喉咙中。
算了,不重要。
思绪却不受控的滑向那个名字——东方既月,我的丈夫。准确来说,是死去的丈夫。但说起来,我们只做了三个月的夫妻,甚至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两次。他是个位高权重的alpha,而我是个普通beta,按理来说我们根本不会有接触,更别说结婚了。但就是这么巧合,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个被催婚的alpha,一个厌烦应付追求者的beta,一纸合约,结婚这事就这样成了。
然后扯证第三天,alpha就飞往国外处理工作去了,接着传来的是飞机失事,alpha死亡的消息。意外来得措不及防,我还没做好已婚的准备,丈夫就去世了,自己成了个可怜的鳏夫,并得到了合约上承诺的一大笔财产,下半辈子连带着下下下辈子都不愁吃穿。
……距离alpha坠机有五年了。
回忆的太多了点,总之,我和他没有任何感情,如果不算对财神爷的感激和对一个优秀人才死亡的遗憾的话。
思绪回笼,站在衣帽间,我犹豫着取出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澜市已经渐入冬季,天气愈冷,beta的身体素质不比alpha,很容易受凉。而在beta穿厚大衣,Omega外三层里三层地裹着的时候,大多数alpha都还穿着薄薄的衬衫。
“啪嗒”
首饰盒自动合上的声音响起,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下意识地戴上了那条项链,还对着镜子发了好久的神——冰冷的金属链条折射着微光,隐于衣领中。
真是睡迷糊了……我厌烦头脑不清醒的感觉。
拿上钥匙准备出门,又在拧动门把手那一刻顿住,迟疑数秒,我转身打开玄关处的一个柜门,拿出尘封许久的唯一一瓶香水,朝腕间轻轻喷了两下。
淡淡的冷香逸散开,首先闻到的是干净的醛香,接着是清浅的栀子香,最后荡漾开温凉干燥的冷杉木香。
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把香水放回原位,盖上柜门。推开家门的瞬间,初冬的寒气立即涌入,司机早已在外等候着。
他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等我坐上去后关上门坐上驾驶位。车中暖气开得很足,我随意地脱下大衣放在一旁。
“渡先生,还是先去花店吗?”司机问。
“嗯。”
稍作停顿,我又补了两个字:“照常。”
于是车子平稳地驶向熟悉的街道,最后停在常去的那家花店前。司机下车,几分钟后,捧着一束花回到车中。
馥郁的、新鲜的栀子花香瞬间涌入车厢,与腕间那缕私密的冷香交织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哪一缕来自现实,哪一缕来自迷梦。
车子再次开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倒退。
啪嗒。啪嗒。
下雨了。
细密的雨丝迅速将玻璃打湿,雨越下越大,雨水越汇越多,顺着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流下,世界被一颗颗流淌的雨珠扭曲模糊。喧嚣的市声逐渐被淅沥的雨声覆盖,而那缕栀子香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清晰。
睡意如轻柔的纱,无声地笼罩上来。在意识彻底堙灭于空白之前的最后一瞬,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掠过我的脑海:
今天买的栀子,和梦里那片晃动的光一样白。
……
……
……
“渡先生,到了。”司机轻轻叫醒了我。
“……嗯。”
事实上在车停下的那一刻我就醒了。没想到会在车上睡过去,虽然是浅眠,但我还是有些懊恼。放在平常,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的精神一向很好,几乎从不打瞌睡。
望向窗外,雨比来时小了不少。司机刚打开车门,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风就立刻卷着雨丝扑在脸上。
生理性地打了个哆嗦,我快速套上大衣,内心祈祷着千万不要感冒。下车,司机稳稳当当地撑着伞,如过去的四年一样,他另递给我一把雨伞:“先生。”
随意应了声,我接过黑色的长伞,撑开,独自走入墓园。
墓园里很静。是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饱和的寂静。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在雨中泛着幽暗的水光。雨点敲在伞面上,发出均匀而沉闷的“噗噗”声,像遥远的心跳。除此之外,便只有风穿过远处松林的、低沉的呜咽。
路的两旁,是望不到头的碑林,沉默地立在蒙蒙雨雾里。雨水顺着碑面静静淌下,像无声的泪痕,将镌刻的名字和年月洗刷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冷清。一些碑前放着鲜花,绚丽的色彩很快被铅灰色的天地侵蚀,只留一片阴沉。
我沿着熟悉的小径向里走,鞋底与湿滑的石板接触,发出孤寂的“哒、哒”声。越往里走,人影越稀。偶尔见到一两个同样撑伞的背影,也都是静静地立在某一座碑前,像静默的雕像,与这片土地融为一色。
没有宣泄,只有无声的哀伤,被雨水稀释,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空气阴冷潮湿,混合着青草被碾碎后的涩味、泥土深层的腥气,以及若有若无的、残留的香烛烬味。我拢了拢大衣的领口,继续向前。
然后,我看到了那棵老槐树。
在初冬的寒雨中,它早已落光了叶子,黝黑嶙峋的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低垂的天空,像一幅笔力枯瘦的水墨画。在它的荫蔽之下——或者说,在它沉默的注视之下——是一块黑色的墓碑。
墓碑样式极为简洁,没有装饰,只有一行深刻的碑文。雨水正沿着碑顶的弧度汇集,然后成串滴落,在碑前小小的石阶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周围很干净,没有杂草,只有被雨水浸润得发黑的泥土。
我停下了脚步。伞沿的雨水串成水幕,将我与那座碑隔在朦胧的两边。
到了。
——东方既月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