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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光下的约定 藏在心底的 ...

  •   闹钟定在七点,盛安竹六点一刻就醒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青灰色的光横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条缝,心跳咚咚的,比秒针还快。

      今天要去妈妈那儿了。

      缺月带她去。

      三天了,晶片还躺在她抽屉里。周三放学后,她借指甲油进了白恩沐房间——白恩沐在练琴,头也没回说“随便用”。她手抖得厉害,把晶片贴在书桌底下的暗格里,贴完才发觉忘了呼吸。

      这不是头一回撒谎。

      上上周说“去图书馆”,人拐进了青石巷。再往前数,说“和同学逛街”,其实是蹲在河边对一截枯枝练冥歌,唱到嗓子发干。

      假话攒多了,自己都绕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白恩沐从来不问。

      是真的信了,还是懒得拆穿——盛安竹不知道。

      晶片现在在缺月手里。他说要两天,让她别多想。

      怎么可能不多想。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妈妈走那年她七岁。

      记忆早碎了。黄昏阳台上的歌,手指打着拍子,还有那句“保管好”。

      可妈妈葬在哪儿,她不知道。

      姨母从没告诉过她。

      头一回问是那年清明前。她站在厨房门口,攥着校服下摆,说想去看看妈妈。

      姨母手没停,碗筷磕得叮当响:“城西?你知道多远吗?来回车费够吃一礼拜了。你妈要是在,也不舍得你这么糟蹋钱。”

      她点点头,回了房间。

      后来再没问过。

      不是不想了。是懂了。

      姨父在深圳,一年回来几趟。陈宇那会儿刚上小学,作业要人盯。白恩沐小升初,姨母四处托人找关系。买菜、做饭、洗衣服、开家长会——全是她一个人。

      盛安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

      只是偶尔会想:恩沐姐比赛,姨母坐两小时大巴去,回来说腿都麻了,可下次还去。陈宇要球鞋,姨母念叨半个月“乱花钱”,最后还是买了。

      妈妈的墓呢?

      一次都没提过。

      门敲响了。

      “安竹,醒了吗?”白恩沐的声音隔着门,软得像棉花糖,“三明治做了,给你留一份?”

      “不用,我一会儿出门。”

      门外安静了两秒。

      “周六还出门呀?和同学约了?”

      “……嗯。”

      她没说和谁。

      白恩沐也没追问。顿了一下,轻声说:“那玩开心。妈说晚上吃火锅,早点回。”

      脚步声远了。

      盛安竹坐起身,窗外天已经亮透了。

      ---

      七点二十九。

      她站在小区大门口,攥着书包带。

      缺月从拐角转出来。黑衬衫,袖口卷着。头发比昨天还乱,被风一吹支棱起几撮,他抬手随便扒拉两下,然后看见她,步子慢了一拍。

      “吃了没?”

      “吃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跟数学课上抓她走神时一样,什么话都没说,从兜里掏出个纸袋,塞过来。

      纸袋还热。

      打开,两片吐司夹煎蛋火腿,边上有点焦。

      “你煎的?”

      “买的。”他把脸别过去,“冥界又不开烹饪课。”

      她低头咬了一口。

      鸡蛋是咸的,好吃。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两根并排的筷子。

      公交车来了。

      缺月投了两个人的币。她跟着他,在后排靠窗坐下。

      “缺月。”

      “嗯。”

      “我妈妈的墓……在哪儿?”

      他没立刻答。

      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倒。过了很久,他说:

      “永安公墓。城西。”

      “你怎么知道?”

      他顿了顿。

      “你出生那天,我在医院。”

      她转头看他。

      “产房门口,你爸在外面哭。你妈抱着你出来,隔着人群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

      “嗯。”

      他没说后来。

      没说他后来又去过多少次医院,没说他站在病房窗外听过她对着肚子唱歌,没说她出院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拐进街角。

      他只是说:“记性好。”

      她没再问。

      把没吃完的三明治折好,放回纸袋里。

      ---

      永安公墓在山坡上,种满松柏。

      守门的大爷在传达室听收音机,电台放一首老粤语歌,张国荣的《风继续吹》。缺月登记了两人的名字,大爷摆摆手,让他们进去。

      盛安竹跟在他身后,心跳撞着耳膜。

      她不知道妈妈在哪儿。但缺月的步子没停过——穿过几排墓碑,拐进角落。

      “这里。”

      她站住了。

      黑色大理石,金字,比记忆里矮很多。

      林婉晴之墓

      爱女盛安竹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在泪水干涸的清晨,我们会重逢。”

      是那首歌的歌词。

      她蹲下去,手指碰上刻字。

      石头很凉,却被太阳晒得温热。

      墓碑前放着一束雏菊,还沾着露水。

      她没有问是不是缺月放的。

      从书包里摸出那束在路上买的向日葵,把雏菊往旁边挪了挪,把自己的花放在正中央。

      缺月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阳光从松枝缝里漏下来,打在向日葵花心上。那团黄亮得刺眼,跟假的一样。

      “我妈喜欢向日葵。”她说。

      “嗯。”

      “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

      “病房窗台上有一盆。”他说,“你妈出院时带回家了。”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病房的事。

      从外套内袋掏出那个旧信封。

      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比她手上那枚小一圈。内圈刻着模糊的“安”字。

      “姨母说,妈妈走的时候攥着这个。”她的声音很轻,“护士掰了好久才掰开。”

      她把戒指放在墓碑前。

      阳光很安静。风吹过松柏,沙沙的,像有人低声说话。

      她又从信封里抽出信纸。

      折痕处已经磨毛了边。

      “给我的安竹:

      妈妈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是不能陪你长大。

      但妈妈不后悔。

      你出生那天,妈妈抱着你,觉得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你脸上。

      这枚小戒指是外婆留给我的。妈妈说,戴上它的人,会被月光保佑。妈妈戴了很多年,现在留给你。

      不要怪自己来得太晚。你什么时候来,妈妈都在这里等你。

      安竹,妈妈希望你做一个像向日葵一样的人。

      不是因为它永远朝着光。是因为它从来不会忘记光的方向,哪怕阴天。

      妈妈永远爱你。

      婉晴”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眼眶热,没让眼泪掉下来。

      缺月站在身后,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信封塞进口袋。

      “走吧。”

      他看着她。

      “不说了?”

      “说完了。”她低头看着墓碑,“她都知道。”

      风从山坡吹下来,向日葵的花瓣轻轻晃。

      她转身。

      缺月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黄亮还在太阳底下。

      他收回视线。

      ---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窗睡着了。

      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湿意,眉心还蹙着,手指却攥紧了口袋里的信封。

      车在乡间路上颠,她脑袋一点一点往窗边滑。

      缺月伸手,把她的头扶过来,靠在自己肩上。

      她没醒。呼吸渐渐平稳。

      窗外是青绿色的稻田,一片一片往后掠。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你女儿比你倔。”

      没人应。

      “她过得不算好,”声音很轻,“但比我想的勇敢。”

      “你只陪了她七年。这十年她是一个人过来的。”

      “我会看着她。”

      车厢里很安静。他的声音被风吹散,混进引擎声里。

      盛安竹靠在他肩上,睫毛一动不动。

      他没再说话。

      ---

      车到市区时她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缺月肩膀上——她猛地坐直,耳根发烫。

      “我、我睡着了……”

      “嗯。”缺月活动肩膀,“睡了五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叫了,”他面不改色,“你没醒。”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已经站起来:“下车,晚上还要训练。”

      她跟下去。夕阳把街道染成橘色,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几步叠在一起,又分开。

      小区门口,缺月停下来。

      “缺月。”她开口。

      他回头。

      “你说你只是‘见过’我妈。”

      他没说话。

      “那天产房门口,她隔着那么多人看了你一眼。”她看着他,“你记得。”

      “嗯。”

      “你记得她病房窗台上有向日葵。”

      “嗯。”

      “你还记得她出院时带回家了。”

      他沉默了几秒。

      “记性好。”他说。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银灰色的眼睛被镀成浅金色。

      她没有追问。

      “那你知道她最喜欢什么花吗?”

      “……向日葵。”他答得很快。

      “还有呢?”

      他愣了一下。

      “雏菊。”他说。

      她低头笑了。

      “墓碑前那束雏菊,你放的吧。”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雏菊的花语,”她说,“是‘藏在心底的爱’。”

      他把脸别过去。

      “不知道。”他说,“随便买的。”

      夕阳正好。他耳廓边缘泛着一点红。

      她没有戳穿。

      “缺月。”

      “嗯。”

      “下周,”她说,“陪我去花市吧。”

      他转回头看她。

      “我想在窗台上种向日葵。”她说,“你说得对,她喜欢那个。”

      他看着她。

      过了很久,轻轻“嗯”了一声。

      “走了。”他转身,“晚上训练,别迟到。”

      “缺月。”

      他回头。

      “今天……”她顿了顿,“谢了。不只是今天。”

      他没回答。

      站在暮色里,银灰色的头发被晚风吹乱。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轻。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走了,影子拖得很长,慢慢融进街角。

      盛安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左手。

      两枚银戒并排套在指间,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忽然想,也许缺月真的只是记性好。

      也许他只是“路过”的次数多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他只是“顺便”记得她妈妈喜欢雏菊、病房有向日葵、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也许吧。

      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不问,是他留给她的温柔。

      ---

      深夜,青石巷44号。

      阁楼里只亮一盏台灯,光拢着缺月的手背。

      晶片的数据跳在屏幕上,银色波形一道一道。

      白恩沐房间的能量残留比他想的复杂——有“归墟”的标记,有仪式回路的雏形,还有一段反复刻印、切割、重组的音频片段。

      源头的频率他太熟了。

      是林婉晴的歌声。

      不是她生前唱过的那首。是那个凌晨,她抱着孩子从产房出来,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

      她那时哼着歌,声音很轻,他没听清歌词。

      后来才知道,那首歌叫《再次重逢的世界》。

      缺月盯着屏幕。

      很久没有动。

      窗外月光清冷,青石巷睡着了。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春天。

      产房门口,他站在走廊尽头。隔着满地的亲友,隔着护士匆忙的脚步,隔着婴儿此起彼伏的啼哭。

      她抱着孩子出来。

      疲惫,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只是一瞬。

      然后她被簇拥着推进病房,门在他面前关上。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林婉晴。

      也是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的是,那是她第一次见他。

      也是最后一次。

      有些话,她没来得及说。

      缺月关掉屏幕。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在手背上铺了一小片银白。

      他想起傍晚盛安竹说的话。

      “雏菊的花语,是‘藏在心底的爱’。”

      他其实知道。

      从十七年前那个春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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