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木叶下》兮秋

1、初见亦是缘，再见便是分 初见亦是缘

　　“快！快来人啊！”
　　暮雨静宗宁静的晨色被一声疾喊撕裂，人声轰然炸开，惊动飞檐角栖鸟。近秋分的风裹着寒意，刮得人肌肤发紧，先赶到的弟子循声望去，只觉余光里触到一片刺目湿冷。
　　垂眼看清的刹那，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将近立秋，冷风把人吹的毛骨悚然……
　　弟子们也不敢轻举乱动……
　　鲜血在青石板上漫开，缓缓淌向人群脚边，刹时，惊吼此起彼伏。血泊里的人艰难抬首，满脸血污糊住面目，无人能辨。他僵在原地不敢妄动，拼尽最后力气抬起手，气若游丝的求救碎在嘈杂里：“救……救我……”
　　话音未落，人便昏死过去。
　　片刻后，有人颤着声辨认出来，急声高喊：“是萧师父之子萧陵秋！快！快！快去请宗主！”
　　萧陵秋再醒来时屋内一片寂静，他便预估着那群弟子们早在他醒来前被安抚好了吧。脸上的血液与泥灰早已被擦清理干净了，衣衫整洁散着些许清香，连同腹部上的伤口也都处理好了。
　　屋内有着清幽的桂花香。
　　屋外之人掀起流苏缀帘，抬眼看着他，似乎在思索着“他果然醒来了”，那人朝萧陵秋走了过来轻声问道：“你可还安好？”
　　萧陵秋顺着声音看过去，那人一身素白长袍，衣袖宽大，衣襟边上绣着莲花图腾，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正随着他的步伐而摇摆。他皮肤白哲，唇线利落，颜色偏冷，自带疏离感。眼尾微微上挑，是标准的丹凤眼，细长眼眸流转间，眼尾一勾，便动人心弦。他仿佛是一块毫无瑕疵的宝玉却又宛如画中天仙。
　　萧陵秋一怔念道：似是故人，又似熟人…
　　是梦中的故人，还是忆中之人？
　　“天仙”坐了下来静静的等待他回答自己。
　　“我乃萧汧阳之子萧陵秋，就在昨夜有妖物袭来…我们未能守住…”他回答道。
　　“天仙”明了后点了点头，没有过多问候，也没做其他多余的动作，或许早就预料到了。
　　萧陵秋又道：“先生应该就是暮雨静宗的宗主江寒愈吧？”
　　“天仙”轻“嗯”一声又道：“我们已经派宗内弟子前往支援，阁下暂可放心。”
　　萧陵秋又仔细看了看江寒愈的脸，似乎是一位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人，五官端正，格外好看。
　　可这位宗主看起来并不爱闲谈。问一句答一句，原来暮雨静宗的说话方式是这样的学到了！
　　江寒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了过去，用着极其温柔的声音对他道：“萧伯伯的信，你且多看看。”
　　萧陵秋忐忑地接过了信，他害怕里面是萧汧阳写的遗书。但打开后看了两眼才安下心来。

　　致寒愈陵秋书：今修书两事，一为荐吾儿陵秋与你相识。此子心性纯良，然治学处世尚浅，你聪慧上进、行事有度，堪为表率，望你多提点教导，嘱吾儿诚心向你好好学习，取长补短。二为告知吾儿，家中诸事皆安，大小事宜有我料理，万勿挂怀分心，只管安心精进，踏实立身。
　　叔侄互勉，共求上进，余不多言。
　　顺颂时绥。

　　萧陵秋完完整整的看完后，便义正言辞的对江寒愈说道：“弟子，定将好好学，还请师尊多多指教。”萧陵秋一抬头便对上了那双丹凤眼，可谓是好看极了。
　　江寒愈倒了杯茶放在桌子上，静坐听风，慢等茶凉。他望着那杯茶没有过多的表情，朝萧陵秋道：“嗯，你先暂住这里吧，若是几日后再有不便之处再商议。”
　　萧陵秋顺着“天仙”的目光看向那杯茶水，误作是专门倒给他润喉的，便拿起桌上的茶水细品几口，品后他嘴角上扬朝叹道：“好茶！”
　　“唉！这是……”
　　江寒愈未能阻止。他唇角微滞，满目愕然地看着萧陵秋手中的茶杯，只好又取出一个新净的杯子再重新倒了一杯给自己。
　　“算了……”
　　他看了看窗外，一只雀儿飞到窗台前，好似在催促着什么。
　　萧陵秋拿着茶杯的手还悬在半空，他嘴角牵强地扯了扯，勉强挤出笑意道：“不好意思啊，我本以为是……”
　　话未说完江寒愈便抬手打断了：“无碍。”
　　萧陵秋见既然没什么问题可问了，于是便在心中不断回想一些过去的事情，因为这位“天仙”给他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或许真就在哪里见过。也许他只是被过去的时间，过去的日子掩埋了痕迹。
　　“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身上有伤好好休养，若有不便之处再来寻我。”江寒愈整了整衣衫起身朝外走，经过流苏缀帘时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对着萧陵秋道：“对了，茶可以少量品尝，但最好还是不要喝，熬了药在里边记得喝，不然浪费了就不好了。若是觉得苦，桌上有袋果脯与糖糕。”
　　“好！”萧陵秋侧过面庞，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回答道。
　　江寒愈走到院门前时，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抹笑，那杯茶，耳尖渐染绯色，面颊浮起薄红，方寸心绪悄然燥热。
　　萧陵秋看向窗外，天际慢慢沉成金黄与浅橙，余晖漫过树梢与窗台，窗外种了一棵桂花树早已经开满了花，香味浓郁，但方才萧陵秋却只闻到江寒愈衣襟处有着桂花香。
　　突然一张脸凑到萧陵秋面前：“唉，师尊终于给我收了个师弟呀！”
　　萧陵秋闻言试探性的说了句“师…姐？”
　　那名女子肌肤莹白如玉，一双桃花眼灵动又温柔，面色浅晕薄红，自带几分贵气，美中不足的是脸颊与眼角处皆有一颗十分细小的痣。头上左右两边各簪着两朵软玉温香牡丹，牡丹下镶着一排莹白圆润的珍珠，而珍珠下方缀着一个个叶片形的翡翠。
　　那名女子身穿清荷粉柔诃子裙，整体以粉白浅青为主色调，纹样柔和，气质温婉仙气。数根浅青系带自领口垂落，每根都系着小巧的同心结，结下缀着半尺长的同色飘带，衬得脖颈纤长莹润，像浸在晨露里的白玉。两串莹润的珍珠璎珞自肩头蜿蜒而下，珠粒圆润饱满，泛着柔和的月华光泽，一串绕过大袖，一串垂至腰侧，随着步履轻晃，珠粒相触时发出细碎清响，似是月下风铃轻摇。璎珞末端缀着小小的银质花叶坠子，与裙身纹样遥相呼应，更添几分灵动。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瑶铃随着她的走动而发出清脆的响声。
　　头饰雕镂精巧，衣衫精贵，看得出来师门对她赋予了很高期望及疼爱。
　　可萧陵秋真的谁都不认识……在这陌生的地方。他或许是第一次来这吧？
　　是吧？
　　“我是你那大名鼎鼎的星霜师姐呀！”眼前人面笑盈盈道，那笑容既灿烂，又阳光明媚。
　　萧陵秋脑海里闪过一句话：静雨会第一个连年一甲。

　　传闻中星霜不仅天资聪颖，温婉动人，甜软温柔，还有一副眉目含光，艳而不俗的样貌。一些有幸瞧见的文人墨客皆赞道：“美到失语，只觉惊世。”今日一见不过如此，没有方才那位“天仙”好看。
　　星霜能有这么一个眉骨分明，五官精致的师弟自然高兴。毕竟江寒愈收徒要么是冠绝古今要么举世无双，他可不会随随便便的收徒。连面貌都得打量一番，这种情况甚是少见，连她也惊叹不已。

　　星霜侧过头，翩然一笑问道：“你叫什么？”
　　萧陵秋按照刚刚得出的理论回应道：“我叫萧陵秋。”
　　理论？不过是问一句答一句罢了。
　　萧陵秋看着星霜，怎么也不像一个连夺一甲的粗人，简直就是一个特别温柔的人和江寒愈同样好看，只不过江寒愈似乎比任何人都好看。
　　他突然细思起来：嗯，算了也不能以貌取人，万一不小心惹到了她把我干掉了也不一定。我还是小心谨慎为好。
　　星霜拍了拍他的头一脸茫然道：“怎么了？还不习惯在这边住吗？没关系，毕竟你刚来不久这很正常的就像刚来的我一样！”
　　星霜这么认为，他自然也是。毕竟江寒愈从始至终只收了一个关门弟子——星霜。
　　萧陵秋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微笑，不语。
　　星霜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爱说话的人，她笑容满面地调侃道：“师弟，原来怕生啊。贺春时有没有被同门师兄弟问得坐立难安啊？”
　　她不知道萧陵秋在江寒愈那都得出了什么荒唐的理论。萧陵秋除了说话外什么动作也没有，他怕自己腹部的伤口疼更怕崩裂，不然到时候又得成了血泊之中的人。
　　萧陵秋听到星霜的调侃后眼神慌乱，赶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师姐。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没有轻蔑你的意思。”
　　他心想道：不对吧……我不是已经按照理论去聊天了吗，怎么会这样。
　　星霜仰望天空，默默不语……
　　“不要那么紧张，我没有那么觉得。只是单纯问问罢了。”星霜笑着回答。
　　萧陵秋擦了擦冷汗，苦笑着。
　　他心道：心慌慌……
　　微风拂过，擦去丝丝冷汗。
　　“对了，“陵秋”是哪个“陵秋”啊？”
　　“是“清晨登巴陵，秋光入空无”里的“陵秋”，那师姐的名字呢？”
　　他自然认得，但既然星霜问了，那么反问一下又不是不可以，并且除了这些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的名字是师尊取的，是“驰隙流年，恍如一瞬星霜换”里的“星霜”。”
　　萧陵秋听后好奇的问：“那师姐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应该没有吧，就算有也不记得了。”
　　“好吧……不过师姐，我听说名字很可能贯穿一个人的一生。而长辈取的名字就是对晚辈的一种祝福。”
　　“没事啊，名字的好坏我也不在乎。我的人生我的路，我要自己闯！天道不愿，我便把天道按在地上摩擦！没有人能决定我的命运，我也不信命！”星霜右手握拳向天举高，眼神坚毅，信心满满对未来毫不畏惧。
　　萧陵秋一脸崇拜的看着星霜，眼睛亮亮的心里想：对！信这些干嘛，人生怎么会被一两个字束缚住！
　　星霜看着萧陵秋这幅样子捂嘴笑了笑道：“不必如此惊奇，我不过是已经尝过了这种苦头随口一言罢了。”
　　萧陵秋立马否定道：“不，师姐。其实你已经让天道给你让路了，民间的戏文里你的名字到处都是，你已经做到人尽皆知了。”
　　“人尽皆知…又有何用，我要祖祖辈辈子子孙孙都知道我叫“星霜”，我要让世间女子活出不同的样子！”
　　“没错！让所有人都知道，女子不只是温婉贤淑的夫人，她们也可以是行走江湖的侠客，也可以是才华横溢，满腹经纶，博古通今的咏絮之才！”
　　“师弟……原以为这世间女子皆被世俗所困，没想到你竟然有如此见解，真乃知己也。”说着捏了捏萧陵秋的脸。
　　萧陵秋眨了眨眼，无奈地抱着手向星霜道：“师姐，你做什么。”
　　星霜听到后立刻停了下来，双手无处安放地悬在萧陵秋脸颊两侧，支支吾吾道：“就是……想捏你的脸好久了，感觉挺好玩的。”
　　叙话之间，药壶里的水已经沸腾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面不停地翻滚、冒着泡泡，白色的热气从壶口不断往上冒，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烟，在半空中轻轻飘荡，慢慢散开，最后消失在空气里。热气从小孔冲出，发出呼呼的声音。
　　俩人一听同叹道：“不好！”赶忙跑了过去，他们往里边一瞧——幸好里边的药没有溢满出来，不然又得挨罚喽。
　　萧陵秋有种劫后余生感觉，左看看右看看正巧与星霜对视上，俩人双双嬉笑起来。
　　窗外的桂花树任由着风摇落下颗颗桂花。
　　旧的名字是过去，而新的名字是新的开始。
　　风卷桂花落满阶，新途已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