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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时间倒 ...

  •   时间倒流回民国二十二年的春天。

      那天的日头,金晃晃的,却还不算太烈,带着春日特有的、恰到好处的暖意,晒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透着酥软。前门大街上车水马龙,叮叮当当的电车声,小贩嘹亮的吆喝声,黄包车夫的奔跑与喘息声,混成一曲热闹又略显嘈杂的市井交响。

      但这一切喧腾,到了广和楼门前,都成了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还不到晌午,戏园子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汽车、马车、黄包车挤作一团,穿长衫拄文明棍的遗老,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旗袍裹身珠光宝气的太太小姐,还有拿着笔记本和相机的报馆记者,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粉、发油、雪茄以及一种蠢蠢欲动的躁热气息。

      “借过!劳您驾借过!”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伙计,端着红漆托盘,上面盖着白布,弓着腰从人缝里艰难地挤出来,额上汗珠滚落。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窄道,无数目光黏在那托盘上。

      “是往后台送点心吧?裴老板今儿个唱《贵妃醉酒》!”

      “裴云笙!程派青衣头一份!上回那《锁麟囊》,我听了,回去三天耳朵里还是那个音儿!”

      “听说二楼包厢全满了,连南京那边都特意来人!”

      “何止!知道吗?凌司令家的那位少帅,凌寒,今儿个也来了!”

      “凌寒?留洋回来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包厢正中间留着呢!”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煮沸的水。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在“广和楼戏园”那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也照着檐下两盏新换的、硕大鲜红的宫灯,绸子穗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后台,却是另一番天地。

      闷,热,空气凝滞。刨花水黏腻的甜香,胭脂水粉的粉气,头油微微的馊味,炭盆余烬的暖烘,还有汗味,种种气息混杂,沉甸甸地压迫着人的呼吸。七八面镶着一圈明晃晃灯泡的镜子前都坐满了人,勒头的师傅咬着带子一端用力,贴片子的屏息凝神,勾脸的下笔如有神,穿行服的抱着各色戏衣穿梭,低声的交谈,衣箱开合的碰撞,搪瓷缸子碰在桌面的轻响……组成一片忙碌而压抑的嗡嗡背景音。

      最里面,最大、最亮的那面镜子前,只坐着一个人。

      裴云笙闭着眼,身子坐得笔直,像一株安静的修竹。他穿着素白的内衬衣裤,料子极软,贴着皮肤,勾勒出清瘦却不孱弱的肩线。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梳顺,披在肩后,发尾带着自然的微卷。

      贴片子的是班子里手艺最老的李师傅,手指枯瘦,稳如磐石。细毛笔蘸了刨花水,在光滑的黑发片背面均匀涂抹,然后屏息,将发片一端精准地贴在裴云笙光洁的额际,指尖顺着弧度轻轻按压,让它服帖如第二层皮肤。一片,两片……额上的“小弯”,鬓边的“大绺”,渐渐成形,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精致,轮廓清晰得近乎脆弱。

      “云笙,”班主薛金福搓着手进来,胖脸上油光光的,堆着挤出来的笑,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兴奋,“稳了!今儿个咱们是彻底稳了!”

      裴云笙没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方便李师傅贴他右鬓的片子。

      薛金福凑得更近,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烟味:“凌司令家的公子!凌寒凌少帅!美国西点军校出来的!刚回北平不久,今儿个包了二楼正中最好的包厢,点名要听你的《贵妃醉酒》!”他顿了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这位爷,手眼通天!兵权,生意,没有他沾不着的!春儿……不,云笙,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待会儿那出戏,铆足了劲,身段、眼神,尤其是最后那下腰衔杯,千万不能出半点岔子!只要这位爷点个头,往后咱们广和楼,在北平城就算扎下根了,任谁也不敢小觑!”

      凌寒。

      这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裴云笙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在眼下那片阴影里,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西点军校,留洋少帅。和那些泡在八大胡同、只会用蛮横或银钱砸人的丘八爷,大概是不一样的。他听过一些零碎的传闻:凌司令的独子,年少有为,手段凌厉,回国后帮着父亲整顿军务,雷厉风行,处置过几个跋扈的老派军官,不见血,却让人脊背发凉。这样的人,也会来戏园子找乐子?

      “师父,”裴云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清清泠泠,像山涧溪水流过卵石,“我知道了。”

      薛金福得了这句,如同吃了定心丸,又连声叮嘱李师傅“千万仔细”,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去,继续到外头张罗,声音洪亮了几分,透着扬眉吐气。

      勒头开始了。

      这是上台前最难受的一关,也是将“裴云笙”剥离、让“角儿”附体的必经仪式。勒头的张师傅是个精瘦的哑巴,力气却大得惊人。他拿起三指宽的黑色绦带,从裴云笙的前额发际线后开始,一层一层,紧紧往后勒。先是压迫感,然后那压迫变成一种清晰的、越来越尖锐的疼痛,像是两把钝刀从太阳穴两边往中间慢慢楔入,要把脑仁都挤压出来。

      裴云笙的脸色白了白,呼吸变得细微而急促。他睁开眼,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额际鬓边贴着乌黑的片子,尚未上妆,眉眼清晰。那是一张极清俊的脸,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唇形却姣好如刻。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比常人大些,颜色是偏深的琥珀,平日里看人,总隔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般的疏离。此刻,因为勒头的剧痛,那层雾气被驱散了些,眼底流露出属于“裴云笙”这个人的、真实的隐忍与一丝脆弱。

      哑巴张师傅手下不停,动作精准而迅捷。勒好了头,便开始上头面。点翠的头面是薛金福压箱底的宝贝,蓝色的翠羽在炽亮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华贵的光泽,细看之下,每一片羽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一支支钗环,一朵朵花簪,沉甸甸地压上去,固定在勒紧的头发上。脖子承受着突如其来的重量,颈椎发出极轻微的“咔”声。

      然后是勾脸。

      李师傅的手稳而轻。宫粉细腻如烟,扑在脸上,遮盖了原本的肤色,呈现一种无瑕的瓷白;墨笔沿着眉骨细细描画,将那双疏离的眼勾勒得斜飞入鬓,眼尾拖出长长的一笔,晕染开,再点上胭脂,瞬间便有了流转的媚意;唇上点了饱满的朱红,轮廓清晰。

      镜中那张属于裴云笙的清俊脸庞,渐渐模糊,褪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雍容华贵、眉眼含情、却又在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泄出一丝深宫寂寥的美人面。杨玉环。

      裴云笙定定地看着镜中的“她”,眼神空茫了一瞬,仿佛隔着时光与身份,与另一个灵魂对视。然后,他缓缓地,对着镜子,极轻微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属于杨玉环的笑,娇媚,慵懒,带着醉意,眼底深处却空空荡荡,盛着三千宠爱也填不满的虚空。

      外头,锣鼓的“急急风”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战前的马蹄,像逼近的潮水,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席卷而来。催场的伙计猛地撩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脸涨得通红,急火火地喊:“裴老板!场面上了!候场!”

      裴云笙深吸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很缓,仿佛要将后台所有的闷热、混杂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将勒头那贯穿脑髓的剧痛、头面沉重的压迫,将薛金福谄媚的叮嘱,还有那个带着硝烟与冷硬权力气息的陌生名字——“凌寒”,统统吸纳进去,然后沉入丹田最深处,牢牢封存。

      他站起身。

      水袖垂地,是极名贵的软缎,颜色是鲜亮的杏黄,绣着繁复的缠枝牡丹并鸾凤和鸣的图案,在炽亮的灯光下流淌着华丽而沉静的光泽。戏服是明黄色的宫装,层层叠叠,刺绣密不透风,凤穿牡丹的图案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布料,华美绝伦,也沉重无比。他微微动了动肩膀和脖颈,适应那重量,然后抬手,指尖拂过鬓边,理了理并不存在的碎发。

      莲步轻移,走向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所在。

      帘幕掀开的一刹那,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掌声、兴奋的口哨和震天的叫好,如同实质的热浪与音浪,轰然扑来,几乎将他掀个趔趄。台上灯火亮得刺眼,将每一丝尘埃都照得无所遁形。台下是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具体面容,只有无数灼热的视线,无数闪动的目光,汇聚成一片躁动而饥渴的星河。

      他走到台口,站定。身姿挺拔,却又透着宫妆女子特有的柔曼。

      鼓板“哒”地一声脆响,干净利落,斩断所有余音。

      胡琴悠扬凄婉地起了调,如泣如诉。

      裴云笙眼波流转,先望了望“天边”那轮虚无的“冰轮”,朱唇轻启,嗓音如清泉击玉,却又带着被岁月与技艺精心打磨后的圆润通透:

      “海岛冰轮初转腾——”

      只这一句,清凌凌,脆生生,却又蕴含着千回百转的情致,便将那满园鼎沸的人声瞬间压了下去,牢牢攥在手中。偌大的戏园子,静得只剩下他那把嗓子,和乐器缠绵的伴奏,丝竹管弦,丝丝缕缕,缠绕着那清越又婉转的嗓音,直往人心里最柔软处钻去。

      他动了。身段是千锤百炼出来的,每一个步点都精准地踩在锣鼓节奏上,不疾不徐,雍容华贵。水袖甩出去,不是简单的挥舞,而是带着情绪,带着韵律,或舒或卷,或抛或收,如行云流水,又似有生命般诉说着深宫美人的心事。眼神更是勾魂摄魄,时而含羞带怯地期盼,时而因“圣驾”迟迟未至流露出淡淡的失落与幽怨,那幽怨里,又渐渐氤氲出借酒浇愁的、迷离的醉意。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的呼吸都被台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攫住。二楼包厢里,偶尔有望远镜镜片的反光一闪而过,迅疾如偷窥的眼。

      裴云笙已全然忘却自我。他是杨玉环,是三千宠爱在一身的贵妃,是在百花亭苦等君王不至,只得将满腹心事倾入金樽的寂寞红颜。他的期盼,他的失落,他的那一点不甘与自怜,都化在了唱腔的抑扬顿挫里,化在了身段的流转起伏中。

      下腰,卧鱼,衔杯……一系列极高难度的动作,他做来举重若轻,优美如画。尤其是最后那下腰衔起桌上玉杯的动作,腰身柔韧得不可思议,缓缓向后弯折,如风中杨柳,却又稳如磐石,精准地衔起酒杯,再慢慢直起身,眼波迷离荡漾,将那杯“酒”徐徐饮尽,喉间轻轻一动,随后唇角漾开一丝满足又空虚、怅然若失的浅笑。

      “好——!!”

      满堂彩声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如同堤坝溃决,巨浪滔天!叫好声、鼓掌声、跺脚声,混成一片沸腾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声浪!鲜花、彩绸、银元、甚至包装精美的洋糖,如同雨点般从四面八方扔上台,落在他的脚边,身边。

      裴云笙微微喘息着,额角、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炽亮的灯光下晶莹闪烁。他躬身谢幕,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抬头,那含笑的、迷离如醉的眼波都缓缓扫过台下,接受着众人近乎狂热的顶礼膜拜。然而,就在第三次谢幕,眼波即将收回的刹那,他的视线,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掠过了二楼正中央那间最大的包厢。

      包厢的丝绒帘子只拉开了半幅,里面的光线比台下昏黄暗淡许多。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穿着挺括军装的轮廓,斜斜地倚在雕花的包厢栏杆上。光线从他身后打来,面目完全隐没在深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

      隔着台上台下的虚空,隔着缭绕的香烟与氤氲的光影,隔着鼎沸到几乎失聪的人声与喝彩,那双眼睛,像两点骤然划破夜空的寒星,又像深藏在鞘中、却已透出凛冽杀意的刀锋,冰冷,锐利,没有丝毫属于人间戏场的温度与情感,直直地、毫无遮拦地投射过来。

      那不是欣赏名角的痴迷,不是权贵看待玩物的轻佻,甚至不是纯粹的审视。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冰冷的东西。是评估,是解析,是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观察,仿佛台上这颠倒众生的容颜,这臻于化境的表演,在他眼中,不过是一道需要被拆解运算的公式,或是一件需要被明确标价、权衡利弊的物品。那目光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属于猎食者的兴味,以及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硝烟与权力的凛冽寒意,穿透一切喧嚣与浮华,精准地、沉重地钉在裴云笙身上,钉在他汗湿的戏服下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裴云笙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缩。

      像是被那目光的余烬烫了一下,又迅速被浸入冰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顺着脊柱迅速爬升,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传来细微的麻痹感。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仿佛被那目光灼伤。将最后一点柔媚的、属于杨玉环的眼波,抛向更广阔、更热情也更安全的台下。朱唇轻启,气息微喘,唱出最后两句: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尾音袅袅,拖着醉意阑珊的慵懒与惆怅,却也无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栗,如同风中烛火最后的摇曳。

      帘幕缓缓合拢,将如潮的喝彩、炫目的灯光,以及那道冰冷刺骨的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世界陡然安静了一瞬,随即被后台更近距离的喧嚣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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