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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夜残妆 民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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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夜,北平的风像裹了刀子,刮过空旷的长街,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和纸屑,发出呜呜的悲鸣。子时早过了,整座城陷入一片死寂的黑,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里瑟瑟发抖,投下鬼影般摇曳的光晕。
煤市街南口,广和楼的废墟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
曾经朱红的大门只剩焦黑的框,烫金的匾额碎成几块,散落在瓦砾堆中,偶尔露出半个“和”字,漆皮剥落,边缘卷曲。戏台的柱子塌了两根,台面整个向一侧倾斜,断裂的木板狰狞地翘向天空。残破的幕布不知是丝绒还是别的什么料子,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像招魂的幡。
空气里有烧焦的木头味、尘土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遗忘殆尽的脂粉甜香,混在凛冽的寒气里,诡异又凄凉。
可他还在这里。
就站在那片倾斜的、曾经是戏台正中央的木板上,赤着脚。脚底被碎木和砂石硌着,冻得发青,他却仿佛感觉不到。身上那件水袖戏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能是月白,也可能是淡青,如今被污渍浸染得一片混沌,袖子破了,下摆烂成缕缕布条,沾着泥泞和可疑的深色痕迹。水袖软塌塌地垂着,没了筋骨。
脸上的油彩早就花了。红不是红,白不是白,混着灰土和泪痕(或许是泪),糊成一团肮脏的调色盘,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大,也格外的空。眼周被糊开的墨色晕染,像是被人狠狠打过,又像是哭塌了妆容。头发胡乱披散着,几缕黏在颊边,结着冰碴。
风更大了些,卷着细雪粒子,打在他脸上。他抬起手,用那破烂的水袖虚虚一掩,指尖却翘着兰花,是个极标准、极柔美的姿势,仿佛怕被风尘污了倾国容颜。然后,他开口了。
嗓子沙哑得像破锣被砂纸磨过,气息破碎,调子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可他唱得认真,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血丝似的: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是《锁麟囊》。薛湘灵在春秋亭遇雨赠囊时的唱段。可他此刻的神态,哪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温婉周全?只有一片荒芜的疯癫。
他唱着,身形随着那不成调的旋律微微晃动,水袖甩出去,无力地荡了荡,又落下。他转了半个圈,眼神飘向台下——那里本该是座无虚席,是叫好声震天,是无数痴迷的眼。如今,只有烧黑的条凳东倒西歪,断壁残垣,和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黑。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他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又像诘问冥冥,“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
忽然,他停了唱。侧耳倾听。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废墟的空洞,像无数冤魂在哭。
他脸上露出孩童般的困惑和委屈,往前踉跄了一步,对着那片虚空,喃喃地:“少帅……”声音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我的少帅……该回来了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抬起来,指尖颤抖着,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抓挠,仿佛想握住什么,却只触到虚无。“他说过的……等我唱完这一出……他就来……接我的……”
一阵更猛烈的夜风呼啸而过,“哗啦”一声,卷起废墟角落一张残破的报纸,猛地拍在他腿上。他像是被惊着了,猛地后退半步,眼神里的空洞被一丝惊惶取代,但随即又沉溺回更深的迷茫。他不再唱了,只是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好像很冷似的,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在原地转着,破烂的衣袂扫过冰冷的地面。嘴里不停地,用那沙哑的气声,反复念叨:“少帅……少帅……寒哥……”
远处,不知哪条巷子传来野狗拖长了的、凄厉的吠叫。他仿佛没听见,全部的神魂,都系在那虚无缥缈的“回来”二字上。
这座倾颓的戏园子,这片被战火反复舔舐过的焦土,这个疯了的名角儿,都陷在永夜般的等待里,挣脱不出。
又一阵风打着旋儿掠过,戏台角落一堆未烧尽的纸灰被扬起,纷纷扬扬,其中一片焦黑的纸角,隐约可见半个烫金的、模糊的“囍”字轮廓,在昏暗中一闪,便混入尘埃与雪沫,再无踪迹。
而他,还在那倾斜的木板上转着圈,赤脚踩过碎木与冰碴,对着无边的黑暗,固执地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