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嗡嗡叫

1、暴雨与印记 高考日沈清

　　六月的风裹挟着盛夏特有的燥热，卷过考场外拥挤的人群，把沈清宴额角的汗吹得愈发黏腻。
　　他攥着笔袋的手指泛白，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视线在人群里扫了第三遍，既没找到朋友邢倦，也没看见家里人送来准考证的身影。
　　沈清宴猛地抬手拍向自己的额头，指腹触到皮肤的滚烫，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出门前母亲宋宁反复叮嘱“别落东西”，他却被父亲沈国河那句“考不好就去跟着你舅舅学做生意”搅得心烦，抓起书包就冲了出来，偏偏落下了最关键的准考证。
　　“清宴！这边！”邢倦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他挤开几个家长跑过来，手里拿着两瓶冰水，“怎么一脸魂不守舍的？宋阿姨刚还在群里问你到没到，说沈叔叔早上还念叨你准考证放哪儿了，你没带？”沈清宴接过冰水灌了一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忘书房书桌上了，左边抽屉。离入场只剩二十分钟，回去拿肯定赶不及。”“那怎么办？”邢倦也急了，“要不我给宋阿姨打电话，让她送过来？”
　　“不用。”清脆又带着点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宴回头，就看见沈慕怀逆着人流朝他跑来。
　　少年比他小两岁，身高与他矮小半个头，穿着宋宁特意洗干净的白短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手里还攥着个帆布小包。
　　“妈让我给你送点巧克力，怕你考试饿。”沈慕怀喘着气，抬头看了眼考点大门上方的时钟，指针正无情地往前挪，“准考证我回去拿，来得及。”
　　“你？”沈清宴皱眉，“慕怀你体力不行，跑来回六条街还赶时间，别再出事。”“没事，我跑快一点。”
　　沈慕怀没多问，只是飞快地把巧克力塞进邢倦手里，“邢倦哥，麻烦你帮我哥拿着，我去去就回。”
　　说完转身就往回跑，少年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群里穿梭，很快就消失在街角。邢倦看着沈慕怀的背影，挠了挠头：“慕怀这孩子，看着比较脆弱，关键时刻倒挺利索。沈叔叔要是知道他冒雨给你送准考证，估计又要念叨你粗心。”
　　沈清宴没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知道沈慕怀平时跑八百米都要喘半天，现在要顶着三十多度的高温来回奔波，想想就觉得难受。但是他别无选择，没有准考证，这高中三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原本刺眼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遮蔽，风这时也变得凉飕飕的，带着雨前的湿闷。宋宁的电话刚好打过来，语气带着焦虑：“清宴，准考证带了吗？你爸刚还说，怕你毛手毛脚忘了……”
　　“妈，我忘带了，慕怀回去拿了。”沈清宴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孩子！”宋宁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外面要下雨了，你让慕怀慢点跑，别着急，实在赶不上就跟老师说一声，妈现在过去……”“不用，妈，慕怀已经快到了，您别跑了。”
　　沈清宴赶紧打断她，“我在这儿等着就行。”挂了电话，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稀疏的几滴，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瞬间汇成了水流。考点外的人群尖叫着四散躲避，邢倦拉着沈清宴退到旁边的小卖部屋檐下，视线死死盯着沈慕怀离开的方向。
　　“这雨下得也太大了，慕怀不会出事吧？”邢倦有些担心。沈清宴没说话，手心全是冷汗。入场的铃声已经响过一遍，考点的大门开始慢慢关闭，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甚至开始想，要是慕怀赶不回来，他该怎么办？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狼狈的身影出现在雨幕里。
　　沈慕怀跑得飞快，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紧紧裹着单薄的身子，手里却高高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的准考证应该是没被淋湿。
　　“哥！”沈慕怀的声音带着喘息，还夹杂着雨水的滴答声。沈清宴心里一紧，刚想冲出去接他，就看见沈慕怀在经过巷口的石阶时，脚下一滑——大概是雨水让石阶变得湿滑，又或许是他跑得太急没注意，少年的身体猛地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了石阶上。
　　“慕怀！”沈清宴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是本能地冲进了雨里。雨水模糊了视线，他跑到沈慕怀身边，蹲下身，一把将他扶起来。“怎么样？摔哪儿了？”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伸手去摸沈慕怀的胳膊和腿。
　　沈慕怀疼得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摇了摇头，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沈清宴手里塞：“准考证……没湿，快进去。”“先别管这个！”沈清宴没接，目光落在他的脚踝上。那里的裤子已经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正顺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流，混着雨水，在脚踝处汇成一小片猩红。
　　他小心翼翼地掀起沈慕怀的裤腿，看清了伤口的形状——那是一道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伤口，大概有两厘米长，边缘有些参差不齐，正不断地往外渗血。“疼吗？”沈清宴的声音放得很轻，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怕弄疼他。
　　沈慕怀咬了咬下唇，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还好，不怎么疼。哥，你快进去，考试要开始了。”他推了推沈清宴的胳膊，催促道，“我自己能回去找妈，你别担心。”
　　沈清宴看着他脚踝上那道月牙形的伤口，又看了眼已经快要完全关闭的考点大门，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知道慕怀是故意说不疼，那么深的伤口，怎么可能不疼？可他确实不能再耽误了。
　　“我考完试就去找你。”沈清宴接过准考证，飞快地塞进怀里，又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沈慕怀身上，“把伤口捂住，别淋到雨，你自己回去找妈，记住走慢一点听见没？”沈慕怀点点头，看着沈清宴转身与朋友邢倦冲进考点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大门后，才慢慢撑着石阶站起来。
　　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低头看了眼那道月牙形的伤口，血还在流，混着雨水，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伤口虽还隐隐作痛，但他心里却莫名地觉得，这道疤，或许会成为什么特别的印记。就像天上的月牙，虽然不圆满，却总能在黑暗里，映出一点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