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没了糖》灵梨

3、微光熄灭 深秋的清晨

　　深秋的清晨，天还没亮透，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闷得让人胸口发堵。巷子里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湿滑黏腻，沾得裤脚全是细碎的泥点。林晚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脚步虚浮地往学校走，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被晨雾浸得发潮，贴在背上凉飕飕的。

　　她的脸颊还留着昨天的巴掌印，青紫色的痕迹像一块丑陋的补丁，肿得老高，稍微动一下嘴角，就牵扯着生疼。眼眶是红肿的，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一看就是彻夜未眠。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书包里空荡荡的，除了几本皱巴巴的课本，什么都没有——母亲根本没让她吃早饭，只撂下一句“丢人现眼的东西，不配吃粮食”。

　　走到校门口时，预备铃恰好尖锐地响起来，惊得树上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说着什么嘲讽的话。林晚的脚步顿住了，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心里的恐惧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怕，怕见到陆则宇，怕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道歉，怕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怕那些尖酸刻薄的嘲笑。可她又不能不来，母亲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不去？我就去学校闹，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林晚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攥紧了拳头，低着头往教学楼走。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走到教室门口时，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手心全是冷汗。

　　教室里，琅琅的读书声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鄙夷，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背上。林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迅速褪得惨白，她紧紧地咬着嘴唇，几乎要把嘴唇咬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哟，这不是我们班的‘攀高枝’专业户吗？”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是班里的混混张强。他抱着胳膊，斜靠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昨天收了人家陆大才子的糖，今天怎么这副模样？脸怎么肿了？是被家里人打的吧？”

　　哄笑声瞬间炸开，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林晚的头上。她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厉害。她抬眼，下意识地看向陆则宇的座位。

　　陆则宇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手腕上的黑色电子表，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专注地看着书，又像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苏晴就坐在他旁边，穿着漂亮的连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抬起头，看向林晚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可那怜悯，却比嘲讽更让林晚难受。

　　张强几步走到林晚面前，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语气更加嚣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我就说嘛，人家陆则宇是什么人？名牌大学的苗子，你呢？一个捡垃圾的丫头，也配得上人家？”

　　林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让开。”

　　“让开？”张强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扯林晚的书包，“我倒要看看，你书包里是不是还藏着人家给的糖纸……”

　　他的手还没碰到书包，就被陆则宇打断了。陆则宇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张强，别闹了，早读呢。”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了手，笑着说：“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跟她计较。”

　　林晚看着陆则宇，眼里闪过一丝希冀。她以为，他会帮她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别欺负她”。可陆则宇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片淡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就转过头，重新看向手里的数学书，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一眼，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林晚的心里，将她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暖意，割得粉碎。

　　她的希望，彻底落空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走到教室中央，目光落在陆则宇的背影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陆则宇，对不起。”

　　三个字，像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教室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看着她像一个小丑一样，在众人的注视下，卑微地道歉。

　　陆则宇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林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再也撑不住了，转身就往教室外跑，书包带子滑落下来，掉在地上，课本散落一地，她却连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口气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的角落里，蹲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放声大哭。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她的身上，冰凉刺骨。她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的卑微，哭陆则宇的冷漠，哭父母的无情，哭这个世界的残酷。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上课铃响了，她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心里一片死寂。

　　她不想回教室，不想面对那些嘲讽的目光，不想面对陆则宇的冷漠。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校门口。

　　鬼使神差地，她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小巷。

　　巷口空荡荡的，那个摆了多年的橘子摊，不见了。

　　竹竿被收走了，竹筐也不见了，只剩下地上残留的几片干枯的橘子叶，和一小摊发黑的水渍。林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拉住一个路过的邻居，声音颤抖着问：“大妈，巷口的橘子摊呢？老奶奶去哪儿了？”

　　邻居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你说张奶奶啊？她孙女生病了，急着用钱，连夜就回老家了。听说她走的时候，腿还摔了一下，怕是以后再也来不了了。”

　　林晚的身子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她松开手，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那个给她递橘子的老奶奶，那个给她温暖的老奶奶，也走了。

　　她的世界里，唯一的一点光，也熄灭了。

　　林晚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各种各样的橘子糖，橘色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和陆则宇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她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连一分钱都没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她看见班主任站在那里，脸色凝重地看着她。

　　“林晚，你过来一下。”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林晚的心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跟着班主任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班主任递给她一张纸，语气沉重地说：“这是助学金的申请表，本来，这个名额是你的。”

　　林晚看着那张申请表，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助学金，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有了这笔钱，她就能买新的课本，就能攒学费，就能……就能有一丝逃离这个家的可能。

　　“本来？”林晚的声音颤抖着，“老师，什么叫本来？”

　　班主任叹了口气，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说：“学校考虑到最近的流言蜚语，怕影响不好，所以……把名额给了另一个同学。”

　　“流言蜚语？”林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班主任，眼泪汹涌而出，“那些都是假的！是他们造谣！老师，你相信我，我没有……”

　　“我知道。”班主任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林晚，人言可畏啊。学校也是没办法。”

　　林晚看着班主任，看着那张轻飘飘的申请表，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的希望，她的念想，她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她走出办公室，看着灰蒙蒙的天，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好了。

　　风越来越大，卷着落叶，在校园里打着旋儿。林晚站在风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野草，单薄，脆弱，摇摇欲坠。

　　她的微光，熄灭了。

　　再也不会亮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