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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 的晨光 ...

  •   第三章 303室的晨光

      一、兔子文件袋

      303宿舍朝东,早晨的第一缕阳光总是准时拜访。林未夏醒来时,晨光正斜斜地穿过半开的窗帘,在书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色。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听着苏晴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来。昨夜她们聊到很晚,苏晴像一本打开的故事书,迫不及待地要分享她收集来的所有校园传说——哪个食堂的阿姨打菜手最稳,哪个教授的课最容易挂科,还有,关于顾北辰的更多细节。

      “他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除了必要的学生会工作。”苏晴在黑暗中说,声音带着睡意,“有人说他性格孤傲,也有人说他只是太专注了。但你知道吗?最奇怪的是,没人见过他弹钢琴。”

      “不是说他钢琴弹得很好吗?”

      “是‘据说’。”苏晴强调,“音乐社的社长亲口说的,顾北辰大一入学时就被邀请加入,但他拒绝了。后来有人在琴房外听到过琴声,认出了是他,但他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弹。”

      林未夏想起那双修长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确实像弹钢琴的手。

      “还有啊,”苏晴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每年都申请斯坦福的交换项目,但从来没去过。”

      “为什么?”

      “不知道。有人说他家不放人,有人说他自己不想去。反正很神秘。”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现在照到了林未夏挂在床头的帆布包上。浅黄色的文件袋露出一角,卡通兔子在晨光中笑得没心没肺。

      她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下床。木质地板有些凉,她赤脚走到书桌前,抽出那个文件袋。

      里面的表格还在。昨天下午的课结束后,她没有找到机会还给顾北辰——或者更准确地说,她没有去找他。秦教授的分组方式确实“特别”,特别到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件事。

      她把表格摊在书桌上,晨光照在纸张上,边缘那些细微的褶皱清晰可见。豆浆渍已经完全干了,留下淡淡的黄褐色印记,像古籍上的岁月痕迹。

      林未夏的手指抚过那些印记。纸质很厚,是那种专门用于重要文件的进口纸。她想起父亲书店里也有一本用类似纸张印刷的画册,标价三百八十元,一直没卖出去,因为小城里没人会花那么多钱买一本画册。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父亲的短信:“夏夏,今天下雨,记得带伞。店里新收了一套《宋词选注》,品相很好,给你留着。”

      她回复:“好。你腰还疼吗?”

      父亲的回复几乎秒到:“早好了。别担心。”

      早好了。林未夏盯着这三个字。父亲总是这样说,无论咳嗽了半个月还是胃疼了一整夜,在她面前永远是“早好了”。她想起昨天散落在草丛里的那些胶囊,想起自己笨拙地一颗颗捡起的样子。

      窗外的梧桐树上传来鸟鸣,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二、舞蹈鞋与过往

      衣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仔细包裹着的,是那双舞蹈鞋。

      淡粉色的缎面已经有些发暗,鞋尖处的磨损很明显,那是无数次旋转、跳跃留下的印记。鞋带是后来换的,原本的白色丝带在一次演出中断了,母亲连夜去买的替换品——浅粉色,接近原色,但仔细看还是有细微的色差。

      林未夏把鞋捧在手里,很轻。像捧着一片羽毛,或者说,一个已经褪色的梦。

      母亲是舞蹈老师,在小城的少年宫教了十五年芭蕾。那间不大的舞蹈教室铺着木地板,三面墙都是镜子,第四面是一整排窗户,窗外有棵老槐树。夏天时,槐花的香气会飘进来,混着松香和汗水的气味。

      “夏夏,手再抬高一点。对,想象自己是一棵向上生长的树。”

      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即使纠正动作时也从不严厉。她总说,舞蹈不是为了表演给别人看,是让自己学会如何与身体对话。

      林未夏七岁开始学舞,到十五岁那年母亲病逝,整整八年。她拿过市级比赛的奖,被省舞校的老师看过,说“有天赋,可以试试专业道路”。

      然后母亲走了。葬礼结束后的第三个月,父亲把舞蹈教室的钥匙还给了少年宫。他说:“夏夏,爸爸供不起你去省城学舞。而且……你妈妈走了,那些回忆太沉重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舞蹈鞋收起来,放进衣柜最底层。然后回到学校,把所有时间用来学习。高考填志愿时,她选了离家最近的这所大学,选了中文系——因为父亲说:“学中文好,以后可以帮我打理书店。”

      鞋尖处的磨损最严重的地方,缎面已经快磨破了。林未夏用指腹轻轻摩挲那里,触感粗糙,和她记忆中光滑的缎面完全不同。

      窗外传来其他宿舍开门的声音,走廊里有人走动,水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她把舞蹈鞋重新包好,放回衣柜底层。合上柜门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苏晴醒了,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未夏,几点了?”

      “七点二十。”

      “上午有课吗?”

      “十点有节《现代汉语》。”

      “那还早。”苏晴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对了,你昨天说秦教授分组怎么了?我后来睡着了没听清。”

      林未夏转过身,背靠着衣柜。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整个房间,书桌上那几张表格在光里几乎透明。

      “他让我们抽签。”她说,声音很平静,“抽到相同颜色纸条的人,就是一个学期的课题小组。”

      “然后呢?”

      “我抽到了蓝色。”林未夏停顿了一下,“顾北辰也是。”

      三、苏晴的手机屏幕

      苏晴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跑到林未夏面前:“真的?你们俩一组?”

      “嗯。”

      “天啊!这是什么缘分!”苏晴抓住她的肩膀,“那你昨天怎么没告诉我?”

      “回来太晚了,你也困了。”

      “我不困我现在一点都不困!”苏晴转身冲回自己书桌前,抓起手机快速滑动,“我得查查秦教授以前的分组记录……他是不是故意的啊?听说他特别喜欢制造‘意外组合’,美其名曰促进不同专业交叉融合……”

      林未夏看着她兴奋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下午在教室里的情景。

      秦教授的课在文学院最大的阶梯教室。她到得早,选了中间偏右的位置。刚坐下,就看见顾北辰从后门进来。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依然是白衬衫打底,手里拿着同样的深蓝色文件夹——应该是新的。

      他没有看座位,径直走向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那是离讲台最近,但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角落。

      上课铃响时,教室里坐了大概六十人。秦教授走上讲台,是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戴一副金边眼镜。他没有点名,也没有说开场白,而是直接打开投影仪。

      屏幕上出现一幅画: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有谁了解这幅画?”秦教授问,声音温和但清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第一排最左边举起一只手。

      “顾北辰同学。”秦教授点点头,“你说。”

      顾北辰站起身。他没有看屏幕,而是面向教室后方,声音平稳:“《溪山行旅图》,北宋范宽代表作,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画作采用高远、深远、平远‘三远法’构图,主峰占据画面三分之二,体现北宋山水画的崇高感与秩序感。右下角的行旅队伍与巨大山体形成对比,凸显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

      “很好。”秦教授微笑,“请坐。还有同学要补充吗?”

      林未夏看着屏幕上那幅画。主峰确实巍峨,但她的目光却被右下角那些微小的人物吸引——几个赶着驴马的旅人,在巨大的山体衬托下,几乎看不见。

      她举起手。

      “这位同学,请说。”

      “我认为这幅画不仅表现人在自然面前的渺小,”她站起来,声音起初有些轻,但很快变得清晰,“更表现了一种‘行旅’的精神。那些旅人在巨大的山间前行,虽然渺小,但没有停下。就像画题中的‘行旅’二字,重点在‘行’,不在‘止’。”

      教室里很安静。她感觉到有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包括从第一排最左边转过来的那道。

      秦教授看着她,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你叫什么名字?”

      “林未夏。”

      “林未夏。”秦教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有意思的解读。请坐。”

      那节课的后半段,秦教授讲解了分组规则。他拿出一个纸盒,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纸条。“每人抽一张,”他说,“相同颜色的人自动成组。学期课题是:选择一幅宋代文人画,完成一份不少于八千字的深度研究报告。”

      林未夏抽到的是天蓝色。很浅的蓝色,像秋日的天空。

      然后她听见秦教授念:“天蓝色,还有谁抽到了?”

      第一排最左边,顾北辰举起手。他指尖夹着的纸条,在教室的白炽灯下,呈现出完全相同的颜色。

      “找到了!”苏晴的惊呼把林未夏拉回现实,“你看!校园论坛上有人整理过秦教授过去三年的分组记录——他真的会把看起来完全不相干的人分到一起!去年他把数学系的第一名和美术系的最后一名分一组,结果他们做的课题拿了国家级奖项!”

      她把手机屏幕举到林未夏面前。论坛帖子里有很多照片,大多是学生们的合影,背景是图书馆、实验室或者展览馆。其中一张照片里,秦教授站在中间,两边是一男一女两个学生,三人都在笑。

      照片配文:“感谢秦教授让我遇见了最好的搭档。”

      林未夏的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所以呢?”

      “所以这可能是天意啊!”苏晴的眼睛闪闪发光,“你想,你们昨天刚发生那种事,今天就成了搭档。这不是小说里才有的情节吗?”

      “是课题搭档,不是别的。”林未夏强调。

      “我知道我知道。”苏晴放下手机,突然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未夏,我觉得这是机会。”

      “什么机会?”

      “让你重新跳舞的机会。”

      四、窗台上的桂花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未夏转过身,背对着苏晴,假装在整理书桌上的课本。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把《现代汉语》和《中国古代文学史》的位置对调了两次。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昨天你睡着后说梦话了。”苏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你说‘妈妈,这个转圈我会了’。”

      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重了。窗外的鸟鸣消失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也远了,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林未夏看着书桌上那几张表格。晨光现在移到了桌子边缘,那些纸张重新沉入阴影里,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线金色。

      “我妈妈是舞蹈老师。”她终于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小时候学过舞。后来她去世了,我就没再跳了。”

      “为什么?”

      “很多原因。”

      苏晴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而是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更远处,食堂的屋顶升起炊烟。

      “我小时候想学钢琴。”苏晴突然说,“但我家买不起钢琴。我爸说,等攒够钱就给我买。等了三年,钱攒够了,但我已经上初中了,没时间学了。所以到现在,我只会弹一首《小星星》,还是用学校音乐教室的旧钢琴学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未夏:“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时坚持一下,会不会不一样?但后来又想,也许有些东西就是要在对的时间遇到。错过了,就真的错过了。”

      林未夏没有说话。她想起母亲舞蹈教室窗外的那棵老槐树,想起夏天槐花落满窗台的样子。母亲总说,槐花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开。但有些东西,落了就不会再开。

      “我不是要劝你什么。”苏晴拍拍她的肩膀,“只是觉得,既然现在有机会,为什么不试试?昨天秦教授的课,你发言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应该被藏起来。”

      说完,她转身去洗漱了。卫生间里很快传来水声。

      林未夏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的一小盆绿植——是苏晴带来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肥厚,绿得发亮。花盆边沿沾着水渍,应该是昨天浇过水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凉凉的,有生命的质感。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不是父亲,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今天下午四点,图书馆三楼讨论区,讨论课题方向。顾北辰。”

      五、包里的止痛药

      《现代汉语》的教室在文学院二楼。林未夏到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低声说话。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昨天在行政楼外面,顾北辰和一个女生说话。”

      “谁啊?”

      “不认识,应该是新生。穿得很普通,帆布鞋上还有泥。”

      “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顾北辰脸色不太好,可能是那女生做错了什么事。”

      林未夏低头翻开课本。目录页印得很清楚,第一章:现代汉语概说。第二章:语音。第三章:文字。

      她的帆布鞋已经刷过了。昨天回到宿舍后,她用牙刷沾着洗衣粉仔细刷了鞋面,那些泥点大部分刷掉了,只留下极淡的痕迹。但有些东西,刷掉了表面,痕迹还在纤维里。

      上课铃响了。教授是个中年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板书工整。林未夏认真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笔记本上,把蓝色的横线染成金色。

      课间休息时,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排队的人不多,她前面是个扎马尾的高个子女生,正在打电话。

      “……对,舞蹈社面试就在周五。你要来吗?听说今年竞争特别激烈,社长陈薇特别严格……”

      舞蹈社。陈薇。这两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某扇锁了很久的门。

      林未夏接完水往回走,在教室门口遇见了苏晴——她也选了这门课,不过坐在另一边。

      “未夏!”苏晴拉着她到走廊窗边,“我刚听说,舞蹈社的面试要准备一个两分钟的自选剧目。你会跳什么?”

      “我没说我要去。”

      “但你想去,不是吗?”

      林未夏看着手里的水杯。不锈钢杯身反射出走廊的灯光,扭曲的,不真实的。她看见自己的脸在那扭曲的倒影里,也扭曲着。

      “我很久没跳了。”她说,“三年。”

      “肌肉记忆是不会忘记的。”苏晴认真地说,“就像游泳,学会了就一辈子不会忘。”

      “舞蹈不是游泳。”

      “但都是身体的语言。”苏晴看着她,“未夏,你昨晚说梦话的时候,手在动。在空中划出弧线,很轻,很美。你的身体还记得。”

      上课铃又响了。她们回到教室,教授开始讲拼音的发音部位和发音方法。林未夏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双唇音、唇齿音、舌尖前音、舌尖中音、舌尖后音、舌面音、舌根音。

      每个音都有它的位置。每个动作也是。

      下课时已经十一点半。林未夏收拾书包,把笔记本和课本装进去。手指触到一个硬物——是那个浅黄色的文件袋。

      她把文件袋拿出来,放在课本最上面。卡通兔子的笑容在正午的阳光下有些刺眼。

      然后她拉上背包拉链,动作顿了顿,又拉开内层的拉链检查。止痛药瓶好好地躺在里面,盖子拧得紧紧的。她把它拿出来,放进外套口袋里——这样更安全,不会掉。

      走廊里人潮涌动,都是赶着去食堂的学生。林未夏被人流裹挟着下楼,走到一楼大厅时,她看见了公告栏。

      深棕色的软木板上贴满了各种海报:社团招新、讲座通知、竞赛信息。其中一张海报是浅粉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舞者的剪影,文字是:“舞蹈社秋季招新,9月7日(周五)下午两点,艺术楼301教室。社长:陈薇。”

      海报右下角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个短发的女生,表情严肃,眼神坚定。

      林未夏在那张海报前站了很久。久到有人撞到她的肩膀说“不好意思”,久到苏晴从后面追上来喊“未夏你怎么还在这儿”。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舞者的剪影,看着那些流畅的线条,看着那个名字:陈薇。

      然后她转身,把外套口袋里的药瓶又往里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

      “走吧。”她对苏晴说,“去吃饭。”

      走出文学院大楼时,正午的阳光正好。梧桐道上光影斑驳,有风吹过,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也像在轻声歌唱。

      而在她不知道的图书馆四楼,顾北辰正站在艺术类书架的过道里。他手里拿着一本《宋代文人画研究》,书页翻到某一章,标题是:“苏轼《枯木怪石图》中的隐逸思想与生命意识”。

      那一页的页眉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清秀:“石怪而意不怪,木枯而心不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转身离开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架边缘,像在弹奏某个熟悉的旋律。

      窗外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窗户。窗玻璃上,倒映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下午的图书馆之约,课题讨论将如何进行?那行神秘的批注是谁留下的?而舞蹈社的面试海报,会促使林未夏做出什么决定?当傍晚来临,303宿舍会迎来怎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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