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死之地》许微末

6、铁匠的回忆 四百年前，

　　男人负手而立，面色阴沉，“没想到我因为担心骆银川弑主，而在刀上下的禁制，却作用在了你身上。”
　　费涛慢悠悠地捡起长刀，“骆银川啊骆银川，你真是我的可人儿，又帮我立下大功一件。”然而他看向骆银川的眼神，却是不加掩饰的嫌弃与轻蔑。
　　女人抬起头，望向了床上破碎的骆银川，女人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在这个世界上，永远都会有“女人”。
　　“怎么，你觉得他是你的同类，同情他？”费涛似乎看穿了女人的心思。“也难怪，你们都是名为弱者的失败者。”
　　女人嘴角的鲜血逐渐褪色、冷却，凝结成冰霜，她将那冰霜舔来吃了，这样受得伤会好得快一些。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女人如是说道。

　　监牢里，苏润如完全恢复了，恢复速度比她预想的要快。
　　不死之地的监狱不会提供食物，更不会提供炭火，反正无论犯人是冻死还是饿死，都会复活，而且死的次数多了，犯人会变得非常虚弱，这样的犯人，管理起来更加方便。
　　因为所有人都能死而复生，不死之地几乎无法执行死刑。因此，原本害怕死刑的人，没有了顾虑，变本加厉地作恶。
　　对于伤害他人的行为，绝大多数不死之地的人没有负罪感，他们常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手杀人。
　　频繁发生的各种犯罪，使不死之地的监狱不堪重负，后来索性修改了法律，一般的罪犯，根本没资格被关进监狱。
　　苏润如看着还在沉睡的苏天然，心中充满了担忧，没有食物，她会饿死。
　　苏润如的前半生，活在王兄的羽翼之下，直到王兄遇难，她不得不学会独立生存，她躲在偏远的无花原，既孤独，内心又充满了恐惧。
　　直到那天早上，在濛濛飞雪中，浑身赤裸的苏天然突然行走在雪原上。她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世间的一切一无所知，又太过脆弱，任何事情都可能伤害到她。
　　苏润如收留她，一方面是因为她很清楚，这样一个身心都赤裸的女人，走入这片不死之地，会是怎样的下场；另一方面，苏天然是第二个出现在是无花原的女人，她们是同类，只有同类才能给予同类慰藉。
　　与苏天然的相处过程中，她逐渐适应了身份的转变，从被照顾的那一个，变成了照顾人的那一个。
　　从某种角度说，是苏天然改变了她，她想，如果王兄还活着，一定会很欣慰吧。
　　“你的哥哥，他死了吗？”苏天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静静地看着她。
　　“嗯。”苏润如没有反驳。
　　“你不是说，不死之地的人不会死吗？”
　　“要彻底杀死不死之地的人，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发动灭魂大阵，而灭魂大阵六十年才能启动一次，并且需要顶尖高手催动。”
　　苏天然陷入了沉思。
　　苏润如迅速调整好了情绪，“你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苏天然还来不及说话，外面就有人替她回答了，“她杀死了胡大亨。”
　　“你杀人了？”苏润如简直不敢相信，苏天然，这个在她眼中如同婴儿的女人，竟然能杀人。
　　苏天然愧疚地低下了头，“我当时看到那个中士去抓你，一不小心……”
　　“一不小心？”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
　　一墙之隔，铁匠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胡大亨……是真的死了。”
　　“什么意思？”苏润如看了看铁匠，又看了看苏天然，此时此刻，她心中惊讶多过伤感。
　　铁门的玻璃上，映出铁匠的脸，他看着苏天然的脸，似乎陷入了久远前的记忆，“你很像一个人。”
　　“应该是一个很特别的人吧。或许还跟你被烧焦的右手有关。”苏润如提出猜测。
　　铁匠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这场没完没了的雪还没开始下，那个时候，人的寿命很短，只有短短数十年。”
　　“那个时候的我，称得上是十恶不赦的大恶人。”说到这里，铁匠长叹了一口气，“不，我说错了，那个时候的我，根本就不配称作人。
　　“说起来真是让人羞愧，年轻的时候，我空有一身武艺，却不肯做一件为国为民的事，跟一群穷凶极恶之徒混在一起，打家劫舍，不劳而获，甚至……甚至以杀人为乐。”说到这里，他捂住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平息了片刻，他接着说道：“有一次，我闯进了一家人的院子，看那家人的衣食用度，恐怕是哪一国的皇亲国戚吧。
　　“我正在心里窃喜，想着这次可以发一笔横财，却没想到这家的护卫着实厉害，我平生从未如此狼狈过，慌不择路闯入后院，闯进了一处偏僻的院落。令我意外的是，住在这里的，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
　　“很快，这个院落就被包围了。为了自保，我挟持了那对母子。护卫中间，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锦衣华服，似乎是府里的男主人——要我放了这对母子，我心中大喜，立刻要他下令撤走护卫，然后拿钱财来赎人。
　　“他都一一照做了，我本来也打算放过他，可是临走的时候，我突然好奇一个问题的答案。
　　我问他，如果老婆孩子他只能要一个，他要救谁？他哆嗦着嘴唇，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女人就晕了过去。
　　“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了，之前一直忽略了的一件事情：那个女人实在漂亮得惊人。她的身上，似乎有一层奇异的光辉，那光辉动人心魄，她的五官固然很美，但是跟那灿烂光华比起来，却是无足轻重的。
　　“我被那女人的美晃了眼，却更加铁了心不肯放过他们。现在想来，那是由于嫉妒，由于卑劣的想要占有那女人的心思。我用力将那女人推了出去，同时举起了刀，向着那柔弱的婴儿。”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苏天然神色焦急地问。
　　苏润如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抬头看向监狱的上方。
　　“后来的事情……改变了我的一生。”铁匠的表情愈发严肃，他跪在地上朝着北方虔诚地朝拜了起来。“在我这几百岁的人生中，再没有经历比这更震撼、更离奇、更惊心动魄的事情。”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
　　“我见到了神。”
　　两个女孩儿互相看了看，眼中都充满了不可置信。
　　“就在我的刀向着那个一无所知、冲着我笑的婴儿落下的时候，前一秒艳阳高照的天空，一道巨大的闪电落了下来，就落在我面前，我这只右手，就是在那个时候成了焦炭。
　　“炸开的惊雷震得我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不见了，后来天空开始下雪，后面的几百年，这场雪再也没有停过。
　　“而我反复回忆，越发确定了一件事，在那道闪电中间，我看到了那个女人的脸。”
　　苏润如道：“这怎么可能呢？那个女人不是被你推开了吗？她是怎么回来的？人站在闪电中间，又怎么能不死呢？她不应该跟你那条手臂一样，变成焦炭吗？”
　　“我也曾怀疑过，是不是我看错了，或者是我记错了，但是那幕场景在我的头脑中无比清晰，她身上那奇异的光辉，与闪电融为一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个女人，她不是人，是神，是她降下神罚，惩罚人间一切的罪。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向她忏悔，称呼她为雷霆与风雪的女神，每一日的日出、日中、傍晚向她顶礼膜拜。同时，我也遵照着她的指示，用行善来赎我的罪。”
　　铁匠看向惊疑不定的两个女孩儿，最后目光落在了苏天然脸上，“你的身上有神的影子，我怀疑，你就是当年的那个婴儿。”
　　“你是说，苏天然是神的女儿？”
　　“这个事情，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苏天然绞着手道。
　　“铁匠先生，”苏润如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件事情太久远了，我也有些记不得了，好像那个时候，粲加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还坐在他的宝座上。”
　　“璨加帝国，”苏润如皱起了眉头，“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铁匠言辞恳切，像一个温厚的长者，“苏天然姑娘，你是神的女儿，神会指引你到哪里去。至于你，泽公主殿下，到幽幽百合盟去吧，到了那里，女孩子才有好的生存环境，黄金联盟中，虽然不乏真心尊重女性的男士，但是大环境还是把女性看作用来榨干价值的物品。”
　　“任何女性都可以加入幽幽百合盟，唯独我不可以。因为我是永圣明王的妹妹，因为我的父亲，是死在幽幽百合盟手里。”
　　“原来如此。”铁匠又是一声叹息。
　　“真的很感谢你，铁匠先生，我记得十几年前，你就向我提过这个建议，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能告诉我的顾虑，现在我不需要隐瞒什么了。但我感受到了，你是真心替我着想的。”
　　地上嘈杂的声音越发清晰，似乎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发出恐吓、威胁，然后是打斗声，然后是怒吼声、惨叫声……
　　“我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铁匠左手摸向腰间的铁锤，迈着沉稳的步子向外面走去。
　　“等一下，”苏天然叫住了铁匠，认真地看着他，“我看到了你心底黑暗的痕迹，但我也看到了你眼睛里面的光明，总有一天，光明会照进心底。”
　　“我收到了您的祝福。”铁匠微笑着看着她，“也会遵从您的意志。”
　　“等一下，”苏润如又叫住了他，“我们跟你一起上去吧。如果有什么意外还能互相照应。”
　　铁匠犹豫了一下。
　　“如果上面没什么事儿，我会跟你回来的，我以苏氏王族的尊严与骄傲起誓，绝不食言。”
　　铁匠看着她郑重的神情，良久，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