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厢情愿》愁明絮城

4、运动会 那是夏

　　那是夏安雨初中以来的第一次运动会。
　　早上七点钟，世界尚在混沌之中 ，唯有擦过脸颊的凉风知道，光已在远方整装待发 。
　　这时候的校园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三个年级的学生都在等待着这一个月以来唯有的幸福快乐。
　　朝晖初上之时，主席台上坐满了领导，一个个都用那难得的温柔的目光望着学生们。

　　项目一个个的进行着，夏安雨本是没什么兴趣看比赛的，直到——

　　喻茗的影子落在夏安雨的水杯上

　　十月的操场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夏安雨坐在看台最后一排，塑料椅子被晒得发烫，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已经被掌心的汗捂得温吞，水珠沿着瓶壁滑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广播里在喊男子跳高决赛检录。

　　她没有抬头看，只是把水瓶拧开又拧紧，听着塑料螺纹摩擦时细小的吱嘎声。前排有几个女生站起来，手遮在眉毛上往操场中央张望，影子投在她面前的椅背上，晃来晃去的。

　　“十七号！初一17班，喻——”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但她知道是他。

　　夏安雨见过喻茗在体育课上练习的样子那时候她总坐在双杠旁边那棵梧桐树下，假装背英语单词。他的助跑是从斜对角开始的，脚步很轻，起跳前他会停一下，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短短的阴影。然后他蹬地，整个人腾空而起——那一瞬间他不再属于地面，而是碧天的领主。

　　他腰腹收紧，身体向后弯成一道弧线，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横杆就在他背脊上方几厘米处，有时候她会屏住呼吸，觉得下一秒就会有汗水从他额角甩下来，在半空中凝成一颗透明的珠子，折射出整个夏天。

　　然后他跳入海绵垫里，发出一声闷响。横杆纹丝不动。

　　“过了！”旁边有人在喊。

　　夏安雨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这一次他跳的是多少？一米七五？一米八零？夏安雨不知道。广播里报数字的时候她总在走神，耳朵里嗡嗡的都是自己的心跳。她只知道他从海绵垫里站起来的时候会拍掉后腰上沾的碎屑，会用手背蹭一下下巴上的汗，会朝着看台这边随意地扫一眼——

　　就那么一眼。

　　塑料水瓶在夏安雨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没有看他。

　　她在看天。那天的云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像被水洗过的棉纱布，一缕一缕挂在蓝得发假的天幕上。有几只麻雀从看台顶棚下面飞过去，扑棱棱的翅膀声在燥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最后一跳了。”不知道谁说的。

　　夏安雨这才把视线落回操场中央。他站在助跑起点，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起一伏。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身体周围描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校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白鸽。

　　然后他抬起头，隔着大半个操场，隔着被热浪扭曲的空气，隔着三年里她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他的目光似乎往这个方向偏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他开始助跑。

　　这一次比之前都快。他的步子迈得很开，跑道上的红色塑胶颗粒被他蹬得微微扬起。夏安雨在那一刻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广播、加油声、风声，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只剩下他踏在地上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撞在夏安雨的胸腔里。

　　起跳。

　　他腾空的那一刻，阳光正好从他背后漫过来。他的身体在空中完全展开，脊背弯成一道漂亮的抛物线，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横杆就在他身下，那么近，那么危险，全世界好像只剩下那一根细细的白色杆子和他在空中悬浮的身体。

　　夏安雨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滚出去两圈，停在谁的脚边。

　　她没有去捡。

　　他落进海绵垫，横杆还是没动。

　　看台上炸开一片欢呼。他从垫子里爬起来，右手握拳狠狠挥了一下，嘴角的笑亮得像刀刃上反射的光。然后他转过头，往看台这边跑过来，跟几个男生击掌，被人揉乱了头发。

　　“全年级第三！”有人吼了一嗓子。

　　喻茗笑着去够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顺着他下颌的线条流下来，滴在锁骨窝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阳光在那上面投出一小片跳动的光斑。

　　夏安雨弯腰捡起地上的水瓶。瓶身沾了灰，塑料有点变形，凉意早就散尽了。她把它抱在怀里，用校服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

　　喻茗没有看见夏安雨。他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这个方向，那个瞬间的偏头大概只是夏安雨在自己的心跳里编造出来的幻觉。他接过别人递来的毛巾擦汗，被簇拥着往休息区走，后颈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成一片。

　　她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混进一群黑白色校服里，再也分不出来。

　　手里的水瓶还是温的。

　　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不凉了，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塑料的味道。但她想，这大概就是夏天最真实的样子——所有的美好都在几米之外，滚烫地发着光，而她只配握着一瓶变温的水，坐在别人影子的缝隙里。

　　操场上的横幅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更高、更快、更强”几个红字在六月的阳光里褪成了橘粉色。

　　跳高场地空了。横杆还架在那里，一米八零。他跳过去了。
　　全年级第三。

　　夏安雨站起来，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转身的时候，看见双杠旁边那棵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树荫底下还放着她早上假装背单词时忘在那里的英语书。

　　书页被风翻开了，停在某一页。上面有她用水笔写的四个字，很小，藏在密密麻麻的单词中间——

　　“你是北纬67度以北的雪 我是南纬23度以南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