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江湖文》任山清

1、第 1 章

　　“苍执意！”

　　喊叫声混着树叶沙沙作响，身子隐在树上的人睁开一只眼。阳光太好，她眯了眯，就这么半躺着身子透过叶缝看崔只齐在底下疯狂喊她。

　　“苍执意你人呢？说好一起去给西胖子点颜色看看，你居然逃了！”

　　树上的人翻了个身。

　　喊声渐渐弱了。许久没动静，苍执意只觉得怪，往常崔只齐会像个喇叭似的喊到找到她为止。
　　今天这是……转性了？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的确不见崔只齐的踪影。
　　不对。

　　察觉到异样，苍执意纵身跃下，束发的丝带在风中肆意飘着，就在下落的的瞬间，一道身影从树后闪出，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她。

　　苍执意：？！！

　　碰瓷！有没有人管管！！
　　她闭着眼撞进下面滚烫的怀抱里。

　　接住她的人闷哼一声，却一步未动，手臂收得更紧，掌心粗糙得茧子抵着她的后颈，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苍执意，”崔只齐的笑声携着晨露扑过来，“你继续躲啊？“

　　他说着，将苍执意轻轻放在石头上，眉眼得意的弯起来：“就知道你在这儿。”

　　苍执意惊魂未定地舒了口气，骂道：“崔只齐你疯了？！我就应该直接砸晕你！”

　　崔只齐对此毫无愧疚之意：“谁叫你不回应我？”他把苍执意安稳地放到地上，说：“你就知道四处躲着，看我每次在下面像个傻子一样找你。”

　　苍执意凉凉道：“你知道就好。”

　　崔只齐：“……”
　　崔只齐瞪圆眼睛：“我这是反讽，你懂不懂？没文化的家伙！”
　　苍执意冷笑：“呵。”

　　崔只齐显然明白苍执意在嘲讽什么，他爹娘皆是武痴，自幼也只教他点拳脚功夫，笔墨纸砚都未曾碰过，若不是这些年跟在苍执意身边学了几笔，他到现在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崔只齐：“……”

　　他憋了口气，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苍执意转移话题：“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找西胖子，帮李平报仇吗？你人呢！”

　　“你们没找到西胖子吧？”苍执意不以为意地说。

　　崔只齐一愣：“你怎么知道？你偷偷去了？”
　　“我知天意。”苍执意抬起下巴，装神弄鬼“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不去，懒得白跑一趟。”

　　这样也算是知晓天意吧……苍执意垂下眼睫，毕竟这是她写的小说，西胖子不在也算是她亲手写出的剧情。

　　苍执意原本是个江湖文写手，但是写得很烂。她没体会过那种江湖的豪情，甚至没怎么见过世界。
　　她的世界太过于狭小，被困在白色的病房里，生命随着点滴的流逝无止息地缓慢消磨，没有什么别样的色彩也没什么朋友。
　　于是她想，江湖，策马扬鞭，刀光剑影，广阔天地，这是她这辈子最最渴求的东西。

　　那就写一篇江湖文！

　　苍执意穿越的书，正是她写的第一篇江湖文。按理说她穿进来之后应该洞悉一切，称霸江湖，然而苍执意的第一本小说，断更了。
　　没错，所以苍执意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她只记得这是主角团五人仗剑天涯、惩恶扬善，成为江湖传奇的故事，可苍执意写到一场即将爆发的大事故便没再写下去。
　　至于为什么断更……她不记得了。

　　对于穿越前的记忆，她留存得十分模糊，好似迟暮的老人回忆往昔，只记得个大概和几个莫名其妙牢记的瞬间。
　　比如某天医院的天气格外好，她至今还记得阳光洒下时暖洋洋的感觉。恰好那天又是苍执意难得能够出去散步的日子，于是她记了许久。

　　再后来...
　　某个瞬间，现实里的苍执意永远闭上了眼，同时响起的是这里一声婴儿啼哭。

　　她是胎穿，与寻常孩童一般长大，七八岁才慢慢觉醒前尘。
　　直到她终于理清一切，却发现自己这个角色并非这本江湖文的主角，只是个边缘中的边缘人物。
　　这个角色相关的命数不过寥寥数笔，还是靠着主角团之一的崔只齐推算出来的。

　　但苍执意觉得这样很好，因为她拥有一个健全的身体、疼爱她的父母、未知的未来。

　　只是偶尔，比如现在，苍执意扭头看到崔只齐那张因为”天意“而震惊的脸，她会忍不住想——我当初居然把崔只齐这个文盲设计成了主角团之一吗？

　　崔只齐对苍执意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正对她喋喋不休：“天居然还有自己的意思吗？难道天是个活人？在天上饿不饿啊？跑这么高会不会掉下来啊……”
　　苍执意：？
　　好耳熟的故事。

　　“我是胡扯的，我就是懒得去。”苍执意转身，朝着林外走去。
　　崔只齐笑着追上来：“原来天意也懒散啊。”

　　苍执意：……

　　苍执意不理他：“走吧，去看李平。”

　　---
　　清泉镇不大，不过几十户人家，白墙黛瓦掩在葱茏绿意间，像副未干的水墨画。
　　李平家在镇东头。

　　其实李平本不属于清泉镇，是苍执意和崔只齐在路边捡回来的。那天雪下得大，李平瘦瘦小小的，蜷缩在路边不知死活。
　　两人轮番背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到家时满头满身都是雪沫。

　　那时候王朝动乱，不算是安稳，不过权力的更迭大多发生在京城。他们这里远了点，虽说是安稳些，但是也经常遇到逃难的人。

　　李平醒来大哭一场，问他从哪里来，父母何在，一概摇头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流眼泪。

　　收养他的李家夫妇心善，觉得这孩子的命途多舛，盼着往后能平安顺遂，于是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崔只齐听后缠着他爹，问“只齐”是什么意思。
　　崔父讲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崔只齐听着还有太太太太爷爷的事。
　　崔只齐：？
　　爹，他们给你托梦了吗？

　　苍执意却有点愣神——当时写文的时候，为什么要叫他崔只齐呢？
　　记忆太模糊。往深处想的时候，崔只齐却凑过来，说要去看李平。苍执意压下没由来的思绪，也没再去探寻。

　　找西胖子报仇这事，说来蹊跷，那日苍执意和崔只齐想着找李平玩，却见李平坐在石凳上发呆。

　　见两人进来，他慌忙起身，袖口却无意间翻起一截，露出小臂上那片狰狞的擦伤。

　　“怎么弄得？”苍执意皱着眉头快步走上前。

　　李平抽抽噎噎的描绘，嗓音带着哭腔：“我本是想着去找赵叔买点酒水，未想西胖子突然冲出来把我推倒....“

　　崔只齐听着一拳砸在桌子上，说：“西胖子怎么想的！往日一起玩也属他手欠，现在居然直接打人？！“

　　李平正欲开口，却突然听到几下细微的“咔嚓”声，那响动越来越大，从崔只齐手下传来。

　　“轰隆——”
　　桌子塌了。

　　李平：...
　　苍执意：...
　　崔只齐：...
　　苍执意：“崔只齐你怎么想的？”

　　--

　　崔只齐吭哧吭哧收拾满地狼藉，苍执意坐在李平身侧，握住他的手腕替他处理擦伤。
　　李平浑身一僵，耳根染上薄红，只是乖乖坐着不动。

　　苍执意凝视着那伤。

　　擦伤之下隐约可以看见几处旧疤，五个小孔排列成的奇异图案。

　　她记得这疤。

　　三年前救回李平时，他胳膊上就有这伤，苍执意将她爹路仁唤来。

　　路仁大惊：”这个图案...“

　　苍执意也一惊。
　　难道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暗意？

　　路仁：”是什么意思？“

　　苍执意：？

　　路仁低下眼，心思翻涌。
　　当今天下门派众多，倒也没听说有哪个门派的收人标准是先在胳膊上扎洞。
　　苦行门那群寻道的疯子倒是会，不过是钢针穿透肩膀两侧。

　　这样的痕迹，倒像是什么寻人的记号。
　　路仁心里了然了些，抬起头，只是笑：“或是逃亡的路上不小心碰到了。”

　　这事也是不了了之。

　　但是苍执意知道不是，在她未曾完成的剧情构思里，这个疤痕将掀起滔天巨浪，一段惊心动魄的剧情。

　　但是她忘了。
　　她只记得这场风波会席卷江湖，会死很多人，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但具体何时发生、因何而起、如何终结——统统被遗忘在了断更的一瞬间。

　　“苍执意？”崔只齐在她眼前挥手，“发什么呆？”
　　“没事...”苍执意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随身带的药瓶，路仁是个大夫，随身带着许多药物以备不时之需，耳濡目染中倒也叫苍执意染上了这样的习惯。
　　“先上药。”

　　药粉触及伤口，李平疼得一缩，苍执意放轻手上的动作，脑海里却在不停地翻涌。

　　她记得曾经写下崔只齐和主角团的人互诉衷肠，崔只齐的身世凄惨，当初有一场江湖恩怨，牵连了许多无辜人，崔只齐所在的镇子就是其中之一，整个镇子里的人除了他和一个失踪的好友，都死了。

　　那好友就是西胖子。今日之后西胖子生死不明，再无下落。

　　当苍执意觉醒回忆起这段剧情后，她便以”此地地势低洼，雨季易发山洪”为由，劝说爹娘迁居。没想到镇里其他人听了竟也纷纷附和。一来二去，整个镇子都搬到了如今的新址，还起了个新名字。

　　苍执意只是想着，远离那场纷争的中心，或许能避开那场灾难。

　　可眼下看着李平手臂上的伤口，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

　　只是未等她再说些什么，崔只齐就像个火箭一样冲过来，嚷嚷着要苍执意和他一起，三日后找西胖子替李平报仇。

　　未曾想，再未见过西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