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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狸尾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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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我站在衣橱前,第一千次后悔答应了谢昱闻的邀约。
“这件太招摇,这件太朴素,这件……去年穿过了。”
我对着满柜子的骑装发愁,最后抓起那套藕荷色绣银线木兰的,“算了,就这个吧。”
素雨在一旁偷笑:“郡主从前去马场可从没这么挑过衣裳。”
“闭嘴。”我红着脸瞪她,“今日哥哥也在,不能丢了宁国公府的脸面。”
“是是是,为了世子爷的脸面。”素雨眨眨眼,一副“我懂”的表情。
我懒得理她,换好衣裳对镜自照。
藕荷色确实衬肤色,银线木兰在光下隐隐发光,既不张扬又别致。
头发简单束成马尾,用同色发带系好——谢昱闻说过,最讨厌女子骑马时满头珠翠,晃得人眼晕。
这话是他十三岁时说的,那年我第一次学骑马,戴了支步摇,被他毫不客气地摘下来:“小肉团子,你是去骑马还是去唱戏?”
我居然记到现在。
“郡主,马车备好了。”门外传来通报。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马鞭出了门。
城西马场是京中贵胄常去的地方,今日天气晴好,到场的人果然不少。
我刚下马车,就听见一声熟悉的轻嗤:
“还真来了。”
安琉璃一身火红骑装,抱着手臂靠在她的枣红马旁,艳丽的眉眼间满是促狭:“让我猜猜,这套衣裳挑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一炷香!”我嘴硬,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你怎么来了?”
“温漾度给我递了帖子。”琉璃说得云淡风轻,但耳根微红没逃过我的眼睛,“他说今日马场热闹,怕你一个人无聊。”
我心中一动。
哥哥主动邀琉璃?这可是头一遭。
正想着,温漾度温润的嗓音传来:“悸颜,琉璃,你们到了。”
转头看去,我哥一身天青色骑装,身姿挺拔如竹,正含笑朝我们走来。
而他身侧,谢昱闻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月白骑装纤尘不染,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马鞭。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黏在他身上。
他也看了过来,桃花眼里掠过一丝什么,快得抓不住。
然后他唇角一勾,又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温郡主今日这身……总算不像菩萨了。”
我气结:“我什么时候像菩萨了?”
“前日,昨日,大前日。”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抬手将我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样顺眼多了。”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耳廓。
我的脸“轰”地烧了起来。
“明王殿下。”琉璃凉凉开口,“大庭广众,注意分寸。”
谢昱闻挑眉:“安小姐管得真宽。”
嘴上这么说,手却收了回去,转而指向马场东侧,“今日有场小赛,彩头是西苑新贡的雪蹄驹,可要去看看?”
“雪蹄驹?”温漾度来了兴致,“听闻是百年难遇的良驹,陛下竟舍得拿出来做彩头?”
“陛下说了,良驹配英雄。”谢昱闻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不过温郡主这样的小菩萨,怕是驾驭不了。”
我又想瞪他了。
“谁说我要参赛了?”我别过脸,“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是吗?”他拖长声音,“那可可惜了,本王还想着,若有人能赢下那匹马,本王愿出三倍价钱买下,送她做生辰礼呢。”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生辰礼……我的生辰就在三个月后。
他知道。
他居然记得。
“悸颜的马术虽不精,但也不是不能一试。”温漾度适时开口,温和地看向我,“想试试吗?”
我咬了咬唇。
说实话,我想。
那雪蹄驹我听说过,通体雪白四蹄如墨,是马中极品。
更重要的是……谢昱闻说要送我做生辰礼。
可是参赛者中不乏好手,我能赢吗?
“去试试吧。”琉璃忽然开口,难得没泼冷水 ,“输了也不丢人,赢了……正好气死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瞟了眼不远处——几个贵女正聚在一起,目光时不时飘向谢昱闻,其中就有那日在春日宴上说我“端庄无趣”的林小姐。
我忽然就来了斗志。
“好。”我扬起下巴,“我参加。”
谢昱闻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有志气。需要本王教你几招吗?”
“不用!”我转身朝报名处走去,“我自己能行。”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还有温漾度无奈的话:“你又逗她。”
“有趣嘛。”谢昱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小菩萨炸毛的样子,多可爱。”
我的脚步顿了顿,唇角忍不住上扬。
可爱。
他说我可爱。
哪怕是用这种调侃的语气。
报名很顺利。小赛规则简单,绕场三圈,设有三处障碍,最先抵达者胜。
参赛者共八人,除了我,还有三位公子和四位贵女——包括那位林小姐。
林小姐看见我,显然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假笑:“温郡主也来参赛?真是难得。”
“林小姐能来,我为何不能?”我平静回应。
“郡主说得是。”她掩唇轻笑,“只是赛马难免颠簸,郡主可要当心,别摔着了。”
这话说得客气,眼神却满是挑衅。
我懒得理会,检查好马具,翻身上马。
我的马是哥哥送的,名唤“追云”,通体乌黑,性子温顺但速度不差。
我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道:“今日争气些,赢了给你加餐。”
追云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准备——”裁判高声道。
我勒紧缰绳,目光直视前方。
“开始!”
八匹马同时冲出。
风在耳边呼啸,我伏低身子,紧贴马背。第一个弯道,我处在第四位,前面是两位公子和林小姐。
“温郡主,跟紧了!”林小姐回头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得意。
我没应声,专注地盯着前方的障碍——一道半人高的木栏。
追云加速,在木栏前轻盈跃起。
落地时,我已经超过了第三位的公子。
第二个障碍是水坑。
林小姐显然有些犹豫,速度慢了下来。我看准时机,从内侧超了过去。
“你!”她气急败坏的声音被风声吹散。
现在我是第二位,前面只剩下镇北侯家的二公子,京中有名的骑手。
最后一圈,最后一个障碍——连续三道矮栏。
我深吸一口气,双腿夹紧马腹:“追云,冲!”
黑马长嘶一声,速度提到极致。
三道矮栏如履平地,落地时,我已经与那位二公子并驾齐驱。
终点线就在眼前。
观众席传来惊呼声,我听见琉璃在喊:“悸颜!加油!”
还有一道懒洋洋的、却格外清晰的声音:“小菩萨,赢了请你吃全京最好的糖酥。”
谢昱闻。
我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催动追云。
黑马如箭离弦,在最后一刹那,马头险险越过终点线。
“胜者——宁国公府温郡主!”
欢呼声响起。
我勒住马,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低头看去,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赢了……我赢了……”我喃喃道,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翻身下马时,腿有些软,差点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我的胳膊。
抬头,对上谢昱闻含笑的眼。
“不错嘛。”他挑眉,“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隔着衣料传来温度。
我站稳后,他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顺势接过我手中的缰绳,把追云交给马童。
“彩头。”裁判牵来那匹雪蹄驹。
通体雪白,四蹄如墨,果然是神骏非凡。它温顺地低下头,任由我抚摸它的鬃毛。
“喜欢吗?”谢昱闻问。
“喜欢。”我诚实点头。
“那它是你的了。”他顿了顿,补充道,“生辰礼。”
我的心又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谢谢……”我小声道。
“不必。”他转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反正本王钱多,没处花。”
这人!好话不会好好说吗!
我正要反驳,林小姐等人走了过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强撑着笑意:“恭喜温郡主,没想到郡主马术如此精湛。”
“侥幸而已。”我礼貌回应。
“郡主谦虚了。”林小姐目光转向谢昱闻,语气软了几分,“明王殿下,下一场赛马不知何时举办?臣女还想再试试呢。”
谢昱闻瞥她一眼,兴致缺缺:“本王不知,问马场管事。”
碰了个软钉子,林小姐脸色更差,勉强寒暄几句便告辞了。
“你倒是招蜂引蝶。”琉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水囊递给我,“喝点水。”
我接过,感激地看她一眼。
温漾度也过来了,笑着拍拍我的肩:“做得不错,回头告诉父亲,他一定高兴。”
正说着,马场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望去,只见一队侍卫开道,随后是一辆简朴却透着威严的马车。
车帘掀起,一道清冷身影走了下来。
月白常服,玉冠束发,容颜绝世却冷若冰霜。
是陛下。
我的皇帝表哥,谢昱至。
全场瞬间安静,众人纷纷行礼:“参见陛下。”
谢昱至淡淡抬手:“免礼。朕今日无事,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谢昱闻身上,“皇兄也在。”
“陛下。”谢昱闻拱手,语气随意许多,“怎么有空出宫?”
“批完折子,出来透透气。”谢昱至走到我们面前,目光落在那匹雪蹄驹上,“雪蹄驹……温表妹赢的?”
“是。”我恭敬回答。
他点点头,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缓和了半分:“不错。”
能得到陛下这声“不错”,已是极高的赞誉。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又变了变。
谢昱至又看向谢昱闻:“皇兄今日倒是好兴致。”
“闲着也是闲着。”谢昱闻耸肩,“陛下要不要也赛一场?”
“不必。”谢昱至转身朝观景台走去,“朕看看就好。”
皇帝驾临,接下来的活动自然更加谨慎。
几位公子又赛了一场,气氛热烈但规矩了许多。
我坐在观景台侧席,看着场中赛马,心思却飘远了。
谢昱闻坐在我对面,正与哥哥低声交谈。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说话时唇角微扬,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
真好看。
“悸颜。”琉璃用胳膊碰了碰我,压低声音,“再看眼珠子真要掉出来了。”
我回过神,尴尬地移开视线。
“不过……”琉璃难得没有继续调侃,反而若有所思,“谢昱闻今天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心跳漏了一拍。
“说不清。”琉璃歪头,“就是……以前他逗你,像是逗小猫小狗。今天嘛……”她顿了顿,“像在护食。”
护食?
这个词让我脸一热。
正胡思乱想,谢昱至清冷的嗓音忽然响起:“温表妹。”
我连忙起身:“陛下。”
“坐。”他示意我不用多礼,目光却看着场中,“那匹雪蹄驹,皇兄说要送你做生辰礼?”
“……是。”我忐忑回答,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
谢昱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皇兄倒是大方。”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说,但我总觉得别有深意。
果然,他又道:“母后前日提起,要为表妹择婿。表妹心中可有属意人选?”
观景台瞬间安静。
温漾度停止了交谈,谢昱闻转着茶杯的手顿住了,琉璃也瞪大了眼睛。
我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这……这要怎么回答?
说没有?那是欺君。
说有?那要说谁?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谢昱闻。
他也在看我,眼神复杂,唇角惯有的笑意消失了。
“臣女……”我声音发干,“但凭太后和父母做主。”
又是这句。
我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谢昱闻的眼神暗了下去,他转开视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谢昱至却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平淡无波的语气说:“朕倒是觉得,婚姻大事,还需两情相悦。表妹若是有心仪之人,不妨直说。朕……可以成全。”
这话如同惊雷。
我震惊地看着陛下。
他……他是在暗示什么?
谢昱闻也抬起头,与谢昱至对视。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着什么。
良久,谢昱闻忽然笑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陛下什么时候也爱做媒了?”
“闲来无事。”谢昱至放下茶杯,起身,“朕回宫了。你们继续。”
他来去如风,留下满场惊疑。
皇帝一走,气氛松弛下来,但我的心却揪紧了。
谢昱闻走过来,垂眸看我:“陛下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有……”我小声道。
“那就好。”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时辰不早,本王送你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谢昱闻闭目养神,我则盯着窗外出神。
陛下今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随口一提,还是……在试探什么?
“温郡主。”谢昱闻忽然开口。
我转头看他。
他依旧闭着眼,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若真有人上门提亲,你会应吗?”
我怔住。
“我……”我想说不会,想说我只想嫁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太直白了。
女孩子家的矜持,五年的暗恋,让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最终,我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谢昱闻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我看不懂的深沉。
“是吗。”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又闭上了眼。
接下来的路程,再无言。
马车停在宁国公府门前时,谢昱闻先下了车。我搭着他的手下车,站稳后想抽回手,他却握紧了。
我惊讶地抬头。
夜色初临,府门前的灯笼光晕温柔。
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眼神专注得让我心慌。
“悸颜。”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温郡主。
是悸颜。
“嗯?”我声音发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开了手,恢复了一贯的慵懒语调:“今日辛苦了,早点休息。”
“……好。”我有些失落。
转身进府时,我听见他在身后说:
“三日后,南湖有画舫诗会,漾度会去。”
我脚步一顿。
“你若是闷了……”他顿了顿,“可以来。”
又是这句。
我回头看他。
他站在马车旁,月白衣袍在晚风中轻扬,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会去。”
他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
“记得穿好看些。”他转身上车,“别浪费了本王送的那匹好马。”
马车远去。
我站在府门前,看着消失在街角的车影,许久没动。
“郡主?”素雨小声唤我。
我回过神,摸了摸被他握过的手。
这次,他握了很久。
而且他叫我“悸颜”了。
虽然只有一次。
虽然很快就又变回了那个疏离的明王。
但……这算不算,又往前挪了一小步?
我转身进府,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老狐狸,你等着。
南湖画舫,我一定去。
而且,一定会穿得特别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