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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金水桥断焚凤袍,贵女断发煮狼烟 金水桥畔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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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水桥畔的汉白玉栏杆上,积雪被震得簌簌落下。
未时三刻,紫微宫的最后一道防线前,空气仿佛被冻裂了。城外王家叛军的冲车每撞击一次宫门,脚下的地砖便随着人心一同跳动。那种沉闷的钝响,像是巨人在用骨头敲击这一方孤岛的丧钟。
“炸。”
沈婉清站在桥头,手里捏着一支还在滴油的火把。她的声音不大,被裹在呼啸的风雪里,听起来像是一句叹息。
身后的禁军副统领面色惨白,膝盖都在打摆子:“王妃……这金水桥乃太祖所建,象征皇极威仪,若是断了,咱们可就真没退路了!这不合祖制啊!”
“祖制?”沈婉清侧过头,眼神比落在睫毛上的雪花更冷。她没有争辩,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火把在此刻划出一道橘红色的残影,旋转着坠入桥底幽暗的孔洞。
那里埋着三百斤□□。是她前世为了防备王景略逼宫,早在三年前借修缮之名埋下的。
轰——!
一瞬间,天地失聪。
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碎石与冻土,如同一头苏醒的炎龙冲天而起。那座横跨了百年的汉白玉桥在暴力的撕扯下痛苦解体,断裂的石梁带着雕龙画凤的残片轰然砸入护城河,激起数丈高的浑浊浪花。
气浪掀翻了几个站得近的禁军,也彻底震碎了所有人那一丝“投降或许能活”的侥幸。
沈婉清站在漫天灰尘中,衣摆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却一步未退。
“路断了。”她看着面前那道宽达三丈的焦黑天堑,对着身后呆若木鸡的将士冷冷道,“想活命的,就别往后看。紫微宫如今是孤岛,要死,也得死在杀人的路上。”
……
太和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外面的巨响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扑簌簌直落,却压不住殿内歇斯底里的争吵。
“这是造孽!沈家那妖妇是要拉着我们一起陪葬!”
宗室郡王赵元一身蟒袍凌乱不堪,手里抓着一只还没来得及放下的紫砂壶,唾沫横飞地指着龙椅方向,“陛下!王相爷那是清君侧!只要交出沈婉清,咱们大雍的宗庙还能保全!您快下旨啊!”
八岁的小皇帝赵承胤缩在宽大的龙椅里,双手死死抠着扶手上的金漆,指甲都劈了。他看着台下那群平日里道貌岸然、此刻却如丧家之犬般的皇叔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不说话?不说话就是默许了!”赵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身旁几个早已买通的侍卫使了个眼色,“来人!去把那妖妇绑了!咱们开门迎相爷!”
“谁敢。”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如冰水浇入沸油。
殿门洞开,风雪倒灌。
沈婉清提着剑,跨过高高的门槛。她身后的风雪中,莫七杀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地滑入大殿。
赵元见她进来,先是一瑟缩,随即仗着人多势众,厉声喝道:“沈氏!你炸毁御桥,惊扰圣驾,已是死罪!左右,还不拿下!”
几个侍卫拔刀欲上。
刷。
没有人看清莫七杀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撕开布帛的脆响。
冲在最前面的侍卫突然顿住脚步,喉结处多了一条红线。紧接着,鲜血如喷泉般激射而出,那颗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滚落在金砖地上。
大殿内瞬间死寂。
赵元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手里的紫砂壶摔得粉碎:“你……你要干什么!我是郡王!我是太祖血脉!”
沈婉清没有理会他,只是提着那把名为“在此”的天子剑,一步步走上丹陛。她的靴底踩在鲜血上,发出粘稠的声响。
她走到龙椅前,看着瑟瑟发抖的小皇帝,突然伸手,一把拽住他明黄色的衣领,将他强行从龙椅上拖了起来。
“看着。”
她指着台下瘫软如泥的赵元,声音冷硬如铁,“陛下,看清楚。这就是软弱的下场。”
“莫七杀。”
“在。”
黑影掠过。
刀光如一弯惨白的新月,精准地划过赵元的脖颈。那颗方才还在叫嚣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丹陛之下,无头的尸身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一腔热血喷溅而出,染红了丹陛上的云龙浮雕,也溅了几滴在小皇帝的龙袍下摆上。
小皇帝浑身僵硬,瞳孔剧烈收缩。
百官骇然,有人当场吓尿了裤子。
沈婉清没有擦拭剑上的血。她转过身,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抬手解开了身上那件绣着九凤朝阳的监国凤袍。
繁复的盘扣被一一崩开,厚重的织锦滑落,露出里面早已穿戴整齐的绯色箭袖戎装。那一身利落的装束,将她原本病弱的身形勾勒得如同一杆挺拔的红缨枪。
她抓起那件象征着“王妃”与“监国”柔性权力的凤袍,随手扔进了取暖的炭盆。
滋啦。
火焰瞬间吞噬了昂贵的丝绸,金线在高温下扭曲、熔化,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沈婉清拔下发髻上的金步摇,扔进火里。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红带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苍白却决绝的脸。
“今日起,紫微宫无君臣,无男女,只有死战之兵。”
她将染血的天子剑重重插在御案之上,入木三分,剑尾嗡鸣不止。
“不论你是尚书还是宫女,哪怕是条狗,只要能咬人,就给本宫去城墙上守着。谁若再敢言降……”
她指了指赵元的尸体,眼神扫过每一个人的脸,“这,就是榜样。”
大殿外,一块巨大的投石机抛来的巨石轰然砸穿了偏殿的屋顶,瓦砾崩飞的巨响替她做了最后的注脚。
小皇帝死死盯着那团燃烧的凤袍,又看了看沈婉清挺直的脊背。他伸出满是冷汗的小手,默默擦去了龙袍上的一滴血迹,原本惊恐的眼神中,竟慢慢浮现出一层超越年龄的阴鸷与依附。
这一刻,那个只会躲在桌底哭泣的孩子死了。
卯时,晨光熹微,却照不透神都上空那层厚重的硝烟。
曾经轻歌曼舞的后宫偏殿,如今活像个嘈杂的铁匠铺。空气里没了往日的脂粉香,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熔炼的刺鼻气味和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汗酸味。
“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苏清洛站在一堆锦绣绫罗中间,手里抓着一把剪刀,对着一群哭哭啼啼的世家贵女厉声呵斥。她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沾满了黑灰,眼底全是红血丝。
“苏姐姐……这可是我娘留给我的金钗……”一个圆脸的贵女捧着手里的首饰盒,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咱们……咱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头发还能长,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苏清洛看着她那副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猛地抓起自己那把蓄了多年的、平日里要用三遍花露清洗的长发。
咔嚓。
剪刀合拢。黑发断裂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束乌黑油亮的青丝落在地上,苏清洛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将其扔进旁边的竹筐里:“弓弦不够,头发来凑。这是王妃下的死令!谁再哭,我就把她扔出去喂叛军!”
她这一下太狠,也太决绝。
那些平日里只知道攀比首饰、连手指破个皮都要叫太医的千金小姐们被震住了。那个圆脸贵女咬了咬牙,闭上眼,学着苏清洛的样子,一剪刀下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一会儿,竹筐里便堆满了各色青丝。原本插在发间的金钗步摇,此刻都被无情地扔进了熔炉。红红的火光映照下,那些象征着家族荣耀与女子矜持的物件,迅速化为一滩滩赤红的铁水,那是射向敌人的箭头。
苏清洛看着这一幕,原本颤抖的手指慢慢攥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当这双手不再用来抚琴绣花,而是用来救命时,竟是如此有力。
……
御膳房那边,动静更大。
“哪个杀千刀的敢往锅里放花椒?老娘剁了他!”
一声如雷的暴喝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在抖。柳三娘手里提着把明晃晃的剔骨尖刀,一脚踹开了正准备做“八宝鸭”的御膳房总管。
“你你你……这是给太妃娘娘做的早膳!你个粗鄙村妇,懂什么叫食不厌精……”总管捂着屁股,气得浑身乱颤。
“精个屁!”
柳三娘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手里的刀背把案板拍得震天响,“外面的兵都快饿晕了,你还有心思雕萝卜花?给老娘把那些燕窝鱼翅都撤了!猪油呢?盐巴呢?都给老娘倒进锅里!”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直接抄起一大盆切得乱七八糟的肉块,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倒进了那口足以炖下一头牛的大铁锅里。
“听着!今儿个起,不管是娘娘还是太监,统统只有一个菜——大锅炖!”柳三娘挥舞着大勺,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油要大!盐要足!馒头要实心!谁要是敢克扣战士一口吃的,老娘就把他塞进灶膛里点天灯!”
那股子浓烈霸道的猪油香气,很快就顺着烟囱飘了出去,压过了宫廷里原本那种虚无缥缈的龙涎香。
正在换防下来的禁军士兵们闻到这味儿,原本麻木的肚皮发出一阵雷鸣般的轰响。这才是活人的饭,这才是能让人有力气砍人的饭。
……
就在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背后,御膳房角落的水井旁,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嬷嬷正低头打水。她是新来的杂役,没人注意她那双隐在袖子里的手并没有老年人特有的颤抖。
钟离魅——代号“千面”,此时正用余光瞥向那口深不见底的水井。
昨夜她在上游切断了暗河,又投下了大量的腐肉与毒物。算算时间,这井里的水该变质了。
她故意手一滑。
啪嗒。
一只早就准备好的死老鼠顺着袖口滑落,掉进了刚打上来的一桶水里。
“哎哟!作孽啊!”
钟离魅大叫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恐,“水里……水里有死耗子!”
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守卫。几个禁军冲过来,看了一眼那桶浑浊发黑、散发着恶臭的水,脸色瞬间变了。
“封井!快去禀报王妃!”
钟离魅缩在一旁,低垂的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抹得逞的狞笑。
这紫微宫再坚固,若是没了水,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远处的废墟上,工部侍郎裴玄正灰头土脸地指挥着人拆卸一座宫殿的铜门。
“轻点!这可是上好的紫铜!”裴玄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像只守财奴似的把拆下来的铜条往怀里揣,“废铁?谁说是废铁?这可是救命的宝贝!”
他看着手里那几根生锈的齿轮,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昨晚沈婉清跟他提过的那个什么“活性炭过滤”的鬼东西,若是要造出来,正好缺这些耐磨的零件。
只是他不知道,那口井下的危机,远比他想象的要致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