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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铁骨卡轮锁九门,瓮中修罗困兽斗 那一缕蓝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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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缕蓝黑色的烟尘升起时,并不像寻常烽火那般笔直,而是像一条死去的蛇,蜿蜒着缠上了神都阴沉的天空。
辰时三刻,神都街头。
原本在早点摊前喝着羊杂汤的“挑夫”,突然把滚烫的汤碗扣在了旁边食客的脸上。惨叫声还未落地,他已从扁担的夹层中抽出了一柄寒光凛冽的陌刀。
“起事!”
整条朱雀大街瞬间裂变。卖炭的翁、算命的瞎子、酒楼的小二……数以万计的百姓像是被撕去了画皮,露出了底下狰狞的铁甲与制式连弩。
他们没有喊杀,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奔袭。目标极其明确——九门绞盘室。
城楼之上,寒风如刀。
沈婉清的手指搭在冰冷的城垛上,指腹感受到砖石传递来的微震。那是数万双铁靴踏碎青石板的频率。
“王爷前脚刚走,这神都的鬼就都爬出来了。”叶凌霜按着剑柄,指节发白,“那是王家的‘阴兵’,看这架势,至少三万。”
“三万?”沈婉清看着那道诡异的蓝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王景略这是要把我也一起卖给北狄啊。”
她猛地转身,素白的大氅在风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声音比这初冬的雪还要冷硬:
“传令韩铁衣,落闸!无论谁来叫门,敢有迟疑者,斩!”
……
九门绞盘室。
这里是神都的咽喉,充斥着机油的酸腐味和巨大的齿轮轰鸣声。
十二个赤膊的壮汉正喊着号子,推动着那面足有磨盘大小的主绞盘。巨大的青铜链条在绞车上绷得笔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一点点将悬在半空的千斤闸放下。
“快!再快点!”
韩铁衣一身重甲,手按佩刀,像尊铁塔般立在绞盘旁。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布满汗珠,左眼上的刀疤随着怒吼而微微抽搐,“没吃饭吗!把吃奶的劲儿都给老子使出来!”
“报——!”
一声尖锐的嘶喊穿透了轰鸣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室内,手里举着一枚看似金灿灿的令箭。
“王爷有令!暂缓关门!”那传令兵喘着粗气,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缓缓转动的棘轮,“后队辎重营还有三车火药遗落在瓮城,需立刻接应!”
绞盘前的壮汉们动作一滞,齐齐看向韩铁衣。
韩铁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上前一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传令兵的脸。
“王爷军令如山,早已言明‘破釜沉舟,不破不还’。”韩铁衣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哪来的辎重?哪来的令箭?”
传令兵——或者说易容后的钟离魅,心头微微一跳。
这老东西,好硬的直觉。
“这是王爷临行前……”钟离魅还想狡辩,袖口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放屁!”
韩铁衣暴喝一声,拔刀出鞘半寸,“老子守了一辈子门,王爷的字迹老子化成灰都认得!这令箭上的漆都是新的!拿下!”
就在“下”字出口的瞬间。
钟离魅动了。
那是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她像是一条没有骨头的蛇,瞬间欺近韩铁衣怀中。
袖口寒光一闪。
并不是常见的匕首,而是一枚涂满见血封喉剧毒的“鹤顶红”峨眉刺。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在嘈杂的绞盘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鲜血如喷泉般从韩铁衣的颈侧飙射而出,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的明光铠。
“提督!”周围的士兵惊骇欲绝。
钟离魅一击得手,脚尖一点便要后撤。这就是顶尖杀手的素养,一击不中远扬千里,更何况已经中了致命一击。
然而,她没能退开。
一只大如蒲扇、坚硬如铁的手,在电光石火间扣住了她的手腕。
韩铁衣没死。
或者说,他拒绝在这个时候死。
那张黝黑的脸此刻因充血而涨成紫红色,颈部的伤口还在疯狂喷血,气管里发出“呼哧呼哧”的漏风声,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盏鬼火。
“想……走?”
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响起。韩铁衣竟凭着最后一口气爆发出的蛮力,硬生生将钟离魅那只握着毒刃的右手腕骨捏得粉碎。
“啊——!”钟离魅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因剧痛而痉挛。
此时,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逼近城门下。巨大的撞木轰击声传来,震得绞盘室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没人推动绞盘,千斤闸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若是此刻松手,外面的阴兵一旦冲入,后果不堪设想。
韩铁衣看了一眼那还在空转的巨大棘轮。
他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老子……说了……谁也别想……把狼放进来!”
下一瞬,他松开了钟离魅,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扑向那飞速旋转的青铜棘轮组。
不是去推。
是去卡。
他将自己的身体,连同那身六十斤重的明光铠,狠狠地塞进了两个咬合的巨大齿轮之间。
咯吱——崩——!
那是金属切断肋骨、挤碎脊椎的声音。
巨大的阻力瞬间逼停了疯狂旋转的机械。青铜齿轮深深嵌入了他的血肉,卡在了他的肩胛骨与胸骨之间。
轰隆!
失去了牵引力的千斤闸,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坠落。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激起漫天雪尘。
那道隔绝生死的铁闸,严丝合缝地砸进了地面的凹槽里。死锁。
除非把韩铁衣的尸骨一点点剔出来,否则这扇门,神佛难开。
钟离魅捂着断腕,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
那个人已经不成人形了。但他依然站着。半个身子嵌在机器里,怒目圆睁,仿佛还在盯着每一个试图越界的人。
“疯子……都是疯子……”
钟离魅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颗烟丸砸在地上,借着腾起的烟雾,仓皇从通气口逃遁。
绞盘室内,只剩下齿轮余震的嗡嗡声,和血滴落在铜板上的滴答声。
一代名将韩铁衣,以身化锁,九门终闭。
轰鸣声落定,神都成了一座巨大的铁棺材。
王景略站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手里那把名贵的羽扇被生生折断了扇骨。
千斤闸落地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导到他的脚底,震得他那颗常年古井无波的心脏猛地一缩。
“关门打狗……”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好一个沈婉清。好一个顾淮岸。这是要把我王家几百年的基业,闷死在这瓮里啊。”
“家主,出不去了!北狄的骑兵进不来!”一名死士统领浑身是血地跑来,声音都在发颤,“兄弟们都在问,现在怎么办?”
“慌什么。”
王景略深吸一口气,扔掉手中折断的羽扇。他转身,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民居,死死钉在了那座巍峨的紫微宫上。
那是大雍权力的心脏。也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既然出不去,”王景略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指天,“那就换个皇帝!传令全军,调转兵锋,强攻紫微宫!谁能拿下沈婉清的人头,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
……
午时。紫微宫。
天空被浓烟染成了灰褐色,不知是雪还是灰烬的东西纷纷扬扬地落下。
宫门前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官员。
“王妃!开门吧!王家势大,若是强守,这满宫的人都要陪葬啊!”
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礼部侍郎跪在最前面,哭得涕泗横流,额头在汉白玉阶上磕得砰砰作响,“下官愿去作保,只要交出兵权,王大人定会优待陛下……”
沈婉清站在高耸的宫墙之上。
她没有穿平日那身素净的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袭象征监国权力的正红官袍。红衣如火,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刺目。
她手里提着顾淮岸留下的那把天子剑。剑尖垂地,还在滴血。
“优待?”
沈婉清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风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优待就是像朱万年那样,被砍了头祭旗吗?”
侍郎浑身一僵,还欲再辩。
沈婉清的手腕突然一抖。
寒光如电。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剑的,只听到“噗”的一声闷响。
那侍郎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一颗戴着乌纱帽的头颅骨碌碌滚下台阶,无头尸体喷出的血溅了旁边几个官员一脸。
“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沈婉清冷冷地环视下方那群瑟瑟发抖的朝臣,眼神比手中的剑更冷:“再有言降者,夷三族。”
她转身,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插回剑鞘,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煞气,竟让身后的禁军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裴玄!”
“在在在!别催了!”
裴玄顶着一头乱草般的头发,手里抓着一卷羊皮图纸,从宫墙的一角探出头来。他满脸都是灰土,眼底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这横梁拆得差不多了,但我得说清楚啊,这都是几百年的金丝楠木,你就这么拿去堵门?暴殄天物啊!”裴玄一边指挥着工匠把拆下来的大殿横梁往宫门后堆,一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别说是金丝楠木,”沈婉清走到他身边,将一张新的布防图拍在他胸口,“就算是龙椅,只要能挡住撞车,也给我拆了。”
裴玄接过图纸扫了一眼,瞳孔骤缩:“这是……前朝皇宫的地下防御图?这玩意儿失传八百年了,你怎么会有?”
“梦到的。”沈婉清没解释,那是她前世在翰林院整整翻了三年古籍才复原出来的,“按照图上标注的弱点加固。守住了,工部尚书是你;守不住,你就是这墙里的一块砖。”
“你这就是压榨!”裴玄哀嚎一声,转身却立刻换了副嘴脸,对着工匠们咆哮,“愣着干什么!没听见监国大人的话吗?那边的汉白玉栏杆也给我拆了!搬!”
与此同时,后殿。
苏清洛坐在一堆锦绣绫罗中间。
这位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第一才女,此刻手里正拿着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地将那些价值连城的贡缎剪成布条。
“苏姐姐……”一个小宫女怯生生地递过来一件凤穿牡丹的吉服,“这可是太后娘娘留下的……”
“剪。”
苏清洛头都没抬,原本精心保养的指甲断了两根,边缘参差不齐,“这时候还在乎什么衣服?能止血就是好东西。那边的金疮药煮好了吗?”
“煮好了,但是……”小宫女欲言又止。
“但是什么?”
“水……水不对劲。”
苏清洛猛地抬头。
未时三刻。
沈婉清正站在高处观察敌阵,叶凌霜匆匆赶来,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王妃,出事了。”
叶凌霜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御膳房来报,宫里所有的水井,水位都在半个时辰内骤降。而且……打上来的水,全是臭的。”
沈婉清心头一沉。
她快步走到一口水井旁。还没靠近,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裴玄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个吊桶,从井底刮上来一点黑乎乎的淤泥。他凑近闻了闻,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暗河被切断了。”裴玄咬着牙,“而且源头被人投了大量的死畜。王景略这是要渴死我们。”
紫微宫虽然坚固,但若是断了水,这几千禁军和百官,不出三天就会不战自溃。
宫墙外,叛军的攻城锤撞击声震耳欲聋,那是死亡倒计时的鼓点。
沈婉清看着桶里那散发着恶臭的黑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真正的绝境,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