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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断情绝爱,入主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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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清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厌恶。前世若非这种所谓的“清流”只会空谈误国,又怎会被门阀当枪使,最后落得满盘皆输?
若是真正的沈婉清,或许会感动得涕泗横流。
可她是萧声言。
她握住身侧的重剑。
剑很沉,至少有四十斤。这具病弱的身体根本提不起来。她没有试图举起,而是拖着剑鞘,一步步挪向车门。
金属剑鞘在木板上拖曳出刺耳的声响。
车帘掀开。寒风裹着雪片灌入领口。
陆子轩看到那个一身血衣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婉清!我就知道你……”
“闭嘴。”
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棱。
沈婉清扶着车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脸鼻涕眼泪的男人。她手中的重剑突然滑落,剑首重重砸在陆子轩面前的雪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王爷的车驾,也是你能拦的?”
沈婉清抬起脚,在那张充满希冀与错愕的脸上狠狠踹了一脚。
这一脚正中陆子轩的心窝。他像只被踹翻的癞蛤蟆,仰面摔进雪堆里,半天没喘上气来。
“你……婉清,你……”陆子轩捂着胸口,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信仰在一瞬间崩塌。
沈婉清没看他,转身对着车内跪下,额头贴在冰冷的车板上,声音平静得可怕:“王爷,这种脏血,不配污了您的地界。杀他,只会脏了您的剑。”
车厢内一片死寂。
良久,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有点意思。”顾淮岸的声音透着一丝意外的愉悦,“既然你嫌脏,那便滚吧。”
这是对陆子轩说的。
黑甲卫松开手,像赶苍蝇一样将失魂落魄的陆子轩驱逐到路边。
马车再次启动。
沈婉清维持着跪姿,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在雪地里崩溃痛哭的身影。
哭吧。
只有让你死心,你才能活下去。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入一条肃杀的黑色长巷。
尽头是一座如铁桶般森严的府邸。没有石狮,只有两排锋利的拒马枪。大门上方,“摄政王府”四个烫金大字在风雪中泛着冷光。
车轮滚过青石板,发出特殊的震动频率。
沈婉清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膝盖。这是九宫绝杀阵的入口。前三后四,左旋右引。
五年前,她曾在书房的沙盘上,手把手教那个少年如何布置这道防线。
“老师,为什么要留生门?”那时的顾淮岸问。
“因为困兽犹斗,最是伤人。留一线生机,是为了让他们死得更快。”
如今,她成了那个被困的兽。
这巨大的讽刺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里。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压下眼底涌起的酸楚。
“下来。”
车停了。顾淮岸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径直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仿佛她是空气。
一个身穿青色劲装的女子像幽灵般出现在车旁。
秦舞。顾淮岸的贴身暗卫,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她目光如刀,在沈婉清身上刮了一遍,冷冷道:“王妃,请吧。王府规矩,入府先去秽。”
所谓的“去秽”,是在王府西北角的净身房。
这里没有温暖的浴桶,只有一口巨大的花岗岩水池,池水呈现出诡异的碧绿色,散发着薄荷与生石灰混合的刺鼻味道。
“脱。”秦舞抱臂站在一旁,眼神轻蔑。
沈婉清没有废话,解开已被血水冻硬的衣带。湿透的白衣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这具身体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皮肤上还带着棺木里的擦伤和青紫。
她赤足踏入池中。
“嘶——”
池水冷得彻骨,像是无数把小刀在刮肉。伤口遇到药水,剧痛瞬间钻心。
沈婉清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她双臂展开,任由侍女将一桶桶冰冷的药水从头顶浇下。
这不是洗澡,是羞辱。
是顾淮岸在告诉她:在这里,你连当人的尊严都没有。
秦舞一直盯着她的眼睛,试图在那双眼里找到屈辱、愤怒或者是怨毒。
但她失望了。
那双眼睛空洞而清冷,仿佛这具正在受刑的身体根本不属于她。那是一种将灵魂抽离后的绝对漠然。
秦舞皱了皱眉。这个女人,真的是那个传说中只会哭哭啼啼的沈家草包?
一刻钟后。
沈婉清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半干地披在身后。她被两个婆子粗暴地推搡着,穿过重重回廊,扔进了一处偏僻破败的院落。
“听涛苑。”
借着昏黄的灯笼光,沈婉清看清了院门上的匾额。
四周环水,只有一条独木桥与外界相连。院墙高耸,隐约可见暗处闪烁的箭簇寒光。
这是牢笼。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声清晰传来。
屋内没有炭火,冷得像冰窖。
沈婉清并未休息。她迅速环视四周,目光锁定了窗外一株横斜进来的枯梅树。
她走过去,用力折下一段枯枝,藏入袖中。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树皮,她的眼神逐渐聚焦,变得锐利如刀。
顾淮岸没有立刻杀她,是因为那个金矿坐标。
但他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相信。
今晚,他一定会来。
不仅是验货,更是审判。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摩擦的特有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来了。
沈婉清握紧了袖中的枯枝,挺直了脊背,转身看向那扇即将被推开的木门。
风雪撞开门扉,那个高大的身影携着一身寒气,踏入了她的领地。
门并未完全合上,风雪被隔绝在半掩的雕花木扉之外,却仍有一丝透骨的寒意顺着地缝钻进来,舔舐着沈婉清赤裸的足踝。
顾淮岸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到那把紫檀木太师椅前,坐下,黑色的大氅铺陈开来,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他从袖中摸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那血不知是谁的,腥甜味混着外面的冷风,瞬间填满了这个逼仄的空间。
沈婉清缩在床脚,手里死死攥着袖中那截枯梅枝。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掌心的嫩肉,痛感让她在极度的虚弱中维持着一丝清明。她没有抬头,视线只落在顾淮岸那双被雪水浸湿的皂靴上。
“怕?”
顾淮岸的声音很轻,像是指甲划过琴弦的微响。他随手将染红的丝帕丢进炭盆,火舌瞬间吞卷了那一抹红,发出“滋滋”的燎肉声。
沈婉清身子抖了一下,这不是演戏。这具身体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生理性战栗。她垂着头,声音细若游丝:“王爷身上的血气……太重。”
“比这更重的,你也见过。”顾淮岸抬眼,那双眸子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三百万两黄金,埋在西山废矿。沈长风那个只知道在女人肚皮上打滚的草包,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你是从哪听来的?”
来了。审判。
沈婉清早已预演过无数次。她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也不能太蠢。太聪明是妖孽,太蠢则失去了利用价值。
“父亲……醉后常说胡话。”她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缩成一团,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他说……那是沈家的救命钱,是他当年替一位大人物办差留下的……若是家里遭了难,就去挖出来。”
“大人物?”顾淮岸嗤笑一声,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你是想说,先帝?还是那位死去的萧太傅?”
听到那个名字,沈婉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瞬。
顾淮岸一直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但他只看到了一张因恐惧而惨白的小脸,连睫毛都在颤抖,没有任何属于“谋士”的冷静。
“拙劣。”
顾淮岸给出了评价。他不再追问金矿的事,仿佛那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他起身,走到那个造型奇古的博山炉前。
炉盖是重峦叠嶂的仙山,山势嶙峋,尖锐得像无数把指天的利剑。
他打开香盒,用银匙挑出一撮黑色的香粉,缓缓撒入炉中。
“既然怕血,那就闻闻这个。凝神静气,最是养人。”
火星点燃了香粉。
一缕青烟顺着博山炉的孔洞袅袅升起,在昏黄的烛光下扭曲、盘旋,像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充斥了整个内室。
沉水香。
沈婉清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瞳孔骤然放大到极致。
那是深海沉木经过百年腐烂后凝结的香气,带着一股幽冷、潮湿且直钻天灵盖的甜腻。
对于常人,这是千金难求的雅物。
对于前世身中“半日醉”剧毒的萧声言,这是催命的阎罗帖。
曾经,每一次毒发,这种香气就会成为痛苦的倍增器,让五脏六腑如同被绞肉机碾碎。那是刻入灵魂深处的巴甫洛夫反应。
“呕——”
沈婉清根本来不及控制,胃部瞬间剧烈痉挛,像是有一只手伸进喉咙,要把她的内脏硬生生拽出来。
她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脖子,干呕声撕心裂肺。冷汗如瀑布般涌出,瞬间打湿了鬓角。
不是装的。
是真的恶心。恶心到想把这具身体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