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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馆惊煞,雪夜借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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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沉闷的撞击声透过厚重的楠木板传来,震得沈婉清耳膜发麻。黑暗如沥青般粘稠,死死封住了口鼻。她下意识想吸气,却只吸入一口腐朽的檀木屑味和极度稀薄的浊气。
不是黄泉。
手指触到了身下冰凉滑腻的锦缎,指甲划过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这是棺材。
记忆还停留在金殿赐毒的那一杯冷酒上,喉咙里仿佛还残存着断肠草烧灼的腥甜。可此刻,心跳虽然微弱如游丝,却真实地撞击着胸腔。肺叶像两条干瘪的鱼,在缺氧的虚空中竭力张合。
活埋。
咚。第二声。
头顶传来铁锤砸击长钉的脆响。这声音她太熟悉了——镇魂钉。七钉封棺,永不超生。上面的人不仅要她死,还要她魂飞魄散。
氧气在极速耗尽,视野中炸开成片的金星。沈婉清没有惊慌,甚至没有恐惧。这种情绪早在五年前辅佐那人登基的血夜里就耗干了。她强迫自己放慢呼吸频率,右手颤抖着拔下发间那根唯一的银簪。
簪尖极利,带着从前世带回来的寒意。
她摸向自己的后颈。大椎穴。风府穴。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到连抬手的动作都像是在举起千斤巨石。若不透支潜力,她连棺盖的一角都掀不开。
噗。
银簪刺入大椎。没有血流出,只有一种被烧红的铁条贯穿脊髓的剧痛。
“呃——”她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泡音。
紧接着是风府。痛楚瞬间炸开,像无数只蚂蚁顺着神经爬进了脑髓,疯狂啃噬。原本死寂的身体深处,一股名为“求生”的暴戾热流被强行压榨出来,顺着血管奔涌向四肢百骸。
咚!咚!
上面的钉子砸得越来越快,那是急着送她上路的催命符。第六颗了。
沈婉清猛地睁开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如针。她双掌向上,抵住厚重的棺盖。掌心的皮肉被粗糙的木刺扎穿,她感觉不到。
在那致命的第七颗钉子落下的瞬间,她将肺里最后一口气凝成一声厉喝,双臂肌肉纤维崩断般暴起。
轰——!
惊雷恰在此时劈下。电光撕裂了灵堂的晦暗。
厚重的棺盖裹挟着几根弯曲的长钉,呼啸着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供桌上。灵牌飞溅,香炉倾倒,漫天纸钱如白蝶狂舞。
沈婉清直挺挺地坐起。
满堂死寂。
在那一瞬的电光中,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脸——苍白如纸,长发披散,嘴角挂着一抹黑血,眼底是两团幽冷的鬼火。
“鬼……鬼啊!”
有人尖叫了一声,人群瞬间炸了锅。原本哭丧的妇人们连滚带爬地往桌底钻,几个胆小的家丁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正拿着黑狗血准备泼洒的玄微真人僵在原地,手里那碗腥臭的血还在晃荡。他瞪着那个本该死透的少女,两撇山羊胡剧烈颤抖:“诈……诈尸!快!按住她!这是厉鬼索命!”
他举起桃木剑就要冲上来。
沈婉清随手抄起手边的灵位牌——上面写着“爱女沈婉清之灵位”。那木牌沉甸甸的,带着不知名的讽刺重量。她没有丝毫迟疑,扬手便砸。
啪!
木牌精准地拍在玄微真人的脸上,鼻梁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老道惨叫一声,向后仰倒,手中的黑狗血尽数泼在了身后赶来的家丁脸上。
沈依莲站在供桌旁,一身素缟,脸上还挂着几滴鳄鱼泪。此刻她张大了嘴,眼睁睁看着那个被她亲手毒死的姐姐从棺材里爬出来,跨过供桌,如恶鬼般向她逼近。
“姐……姐姐……”
一股热流顺着沈依莲的大腿蜿蜒而下,湿透了那条昂贵的白绫裙。她双眼一翻,软软地瘫了下去。
沈婉清看都没看她一眼。她现在的每一秒清醒都是透支生命换来的。她赤着脚跳下供桌,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和纸钱,向侧门狂奔。
这一刻,她不是沈婉清,她是那个曾在千军万马中杀出重围的太傅萧声言。
门外风雪如晦。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像砂纸一样打在脸上。沈婉清刚冲出侧门,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提着灯笼的马夫。
那马夫是个粗壮汉子,见一身白衣染血的人冲出来,下意识就要大喊。
寒光一闪。
银簪死死抵住了马夫颈侧的动脉,仅差毫厘便能刺破皮肤。
“马。”
沈婉清的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在吞炭。她的手很稳,尽管这具身体已经在剧烈颤抖。
马夫吓得魂飞魄散,哆哆嗦嗦地指了指旁边的拴马桩。那是一匹用来拉采买车的老马,瘦骨嶙峋,正低头嚼着干草。
沈婉清一掌切在马夫后颈,看着那具沉重的躯体软倒在雪地里,发出闷响。她翻身上马,动作不算利落,甚至有些狼狈,但在这种绝境下,却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绝。
“驾!”
簪子刺入马臀,老马吃痛,嘶鸣一声,发疯般冲入漫天风雪。
沈府的喧闹被抛在身后,但更深的绝望在前方等待。
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逝,那是金针刺穴后的反噬。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有些恶心。沈婉清死死抓着缰绳,指节泛白。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她必须在倒下之前,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长街尽头,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雷声,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和甲胄摩擦的金属音。
黑色的旌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上面绣着一直金色的麒麟——摄政王仪仗。
整个洛京,敢在宵禁后如此招摇过市的,只有那个人。
沈婉清勒马,老马前蹄扬起,在距离仪仗队五十步的地方停住。
前方是钢铁丛林。三百黑甲弩手如墙而立,所有的机括声在一瞬间响起,三百支寒光闪烁的箭矢锁定了她的眉心。
那辆巨大的黑色马车停在中央,像一座移动的堡垒,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死气。
沈婉清从马上摔落。
雪地太冷了,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跪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黑血,染红了面前的积雪。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全是嗡嗡的耳鸣声。
“射杀。”
冷漠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不带一丝温度。
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如催命符。
沈婉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那垂落的车帘。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那即将离弦的死寂中,用唇语,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吐出了那个足以震碎大雍朝堂的秘密。
西、山、锐、金、营。
废、矿、道、三、层。
黄、金、三、百、万、两。
这是一场豪赌。赌他现在的窘迫,赌他对那个已死之人的执念,赌他还是那个为了军饷能把底裤都当了的疯子。
车帘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猛地挑开。
一张轮廓深邃如刀刻的脸出现在视线中。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杀意,此刻却剧烈收缩,如同看见了鬼魅。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坐标。
更是因为那个眼神。那个在绝境中依然不肯低头,带着几分嘲弄和算计的眼神。太像了。
顾淮岸的手指扣紧了窗框,指节用力到发青。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穿梭,仿佛隔着生与死,隔着前世与今生。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崩崩崩——
那是弓弦松弛的声音。
沈婉清看着那只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身子一软,彻底栽倒在雪地里。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她听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传入耳中:
“若有一字虚言,本王便将你活剐了。”
有人粗暴地抓住了她的脚踝,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向那辆通往地狱的马车。
她闭上眼。
第一步,活下来了。
“顾淮岸!你这独夫民贼!放开婉清!”
一声凄厉的嘶吼撕破了风雪的屏障。
刚刚松弛下来的弓弦声再次紧绷,黑甲卫的弩箭齐刷刷调转方向,指向那个从街角暗巷中冲出来的青衫身影。
陆子轩跑丢了一只鞋,脚上的布袜早已被雪水浸透,成了两坨灰黑的冰坨子。他发冠歪斜,满脸通红,那双平日里只读圣贤书的手此刻正指着那辆如堡垒般的马车,指尖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马车内,顾淮岸原本正低头看着脚边昏迷的女人,闻言,那双阴鸷的眸子微微抬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停车。”
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戛然而止。
顾淮岸并未看窗外,而是从腰间解下那柄无锋重剑,“当啷”一声扔在沈婉清手边。
黑沉沉的剑鞘砸在车厢底板上,震得沈婉清眼睫一颤。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睁开眼,入目便是那双擦得锃亮的黑靴。
“外面那个疯子,是你相好的?”顾淮岸的声音慵懒,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说本王抢了民女。既是民女,那便是无主之物。”
他俯身,修长的手指捏住沈婉清满是冷汗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看向车帘缝隙外的那个身影。
“杀了他,本王信你的情报。”
顾淮岸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下颌骨,语气却越发温柔:“或者求情,本王送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如何?”
沈婉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陆子轩正跪在雪地里,被两个黑甲卫按住肩膀,却还在梗着脖子高喊:“权势岂能压倒真情!婉清,别怕,即便死,我也要护你清白!”
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