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熠未杀青》陆白秋

3、技巧与碰撞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打出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浮动。
　　培训地点安排在离民宿不远的一家单身公寓，原木色的家具带着温馨的氛围，也符合剧里“游书朗”中规中矩不出错的沉稳性格。
　　第一天培训的内容，是亲密戏份的初步接触与信任建立。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今天我们先过几段重点亲密戏的框架，主要是接吻和部分床戏的肢体走位，不要求情绪百分百到位，但动作的流畅度、美观度和基本情绪方向要有。”林珊老师开门见山，手里拿着标记好的剧本，“尤其是吻戏，我们这部戏里有很多不同情境下的吻，愤怒的，绝望的，温柔试探的，情欲炽烈的……今天先从最简单也最难的‘酒醉吻’开始，剧本第35页，游书朗喝醉了，把樊霄当成铮铮那个吻。”
　　“这么快的吗？不是应该先熟悉熟悉，从认识开始排么？”云祁惊讶道。
　　林珊看向云祁：“云祁，这部剧里你是霸总，和游书朗的纠缠是你引起的，你是主动方。吻戏不是嘴唇碰嘴唇就算完，它需要传递情绪，需要镜头美感。要注意角度，给摄影留出空间，你们必须练习真实的亲吻感觉，才能看起来真实。”
　　云祁点点头，换上了剧中的深色西装三件套，宽肩窄腰的身形优势更加明显，但脸上却带着点罕见的紧绷。
　　奕燃也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白衬衫灰裤子，衬得他肤色更白。他平躺在床上，看起来平静，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第一遍走位，云祁的，半蹲下抱住奕燃的头，动作僵硬得像在完成一套广播体操。停顿，然后直挺挺地凑过去，嘴唇碰了一下，迅速弹开，眼神望向林珊。
　　林珊老师喊停，语气平和：“云祁，太生了。这不是完成任务，是情感积聚后亟待宣泄，要先安抚游书朗，听到游主任喊出“铮铮”后有迟疑，然后再是深吻。你的身体要松下来，但亲吻要有力。亲吻不是印上去，是‘融进去’，然后可以有力的移动，但要有黏连感。”
　　“对不起老师，我没有经验，我再来一次。”
　　第二遍，云祁试图放松，结果在嘴唇即将碰到时，自己先“噗嗤”笑场了，摸着后脑勺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有点痒……”
　　第三遍，他控制住了笑，但亲得小心翼翼，像在对待易碎品，毫无情感张力，镜头里看起来索然无味。
　　第四遍，第五遍……不是角度挡脸，就是肢体别扭，或者情绪完全不在线。
　　林珊老师耐心地一遍遍纠正：“云祁，注意你的手的位置，不要挡镜头，可以放在奕燃的脸侧，给出支撑感。”“眼神，亲吻前和亲吻间的眼神要有变化，不要闭眼太早。”“呼吸，你们的呼吸要能呼应上，喘气不是乱喘，要跟着情绪走。”
　　甚至，林珊老师让女助理小杨上场，和她简单示范了一个安全且充满美感的舞台吻，如何利用头部角度制造深情画面，如何用手的轻抚带动情绪。
　　云祁看得认真，但轮到自己，那股别扭劲儿还是挥之不去。他的身体习惯了T台上的定格与展示，却还不适应这种需要细腻传递、与另一个人呼吸交融的亲密互动。
　　“休息十分钟吧。”林珊老师看了看略显沮丧的云祁和一直安静配合的奕燃，示意大家放松。她和助理小杨走到门外低声讨论着什么。
　　房间里只剩下云祁和奕燃。
　　空气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云祁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走到窗边，背对着奕燃。
　　忽然，他听到极轻的脚步声靠近。奕燃走到了他身侧，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第一次拍已经不错了，你很紧张？”
　　云祁闷声：“有点。没经验，怕做不好，更怕……冒犯你。”他倒是实话实说。
　　奕燃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扫过云祁的耳廓。“演戏而已。而且，亲吻的对象是男是女，在技巧和情感传递的原理上，并没有本质不同。”
　　云祁转过头看他。奕燃也正看着他，那双之前被碎发遮掩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光，很亮，里面没有责备，也没有玩笑，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剖析的专注。
　　“林老师讲的是镜头前的框架和美感。”奕燃的声音压低了些，更靠近一步，几乎是气音，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挑逗意味，“但演员自己需要先找到那个‘相信’的点。比如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云祁的嘴唇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上移，对上云祁有些怔忡的眼睛，眼波似有若无地流转，声音更轻，更缓，带着一种近乎挑逗的磁性，念出了剧中的一句台词：“……别离开我。你明明知道，我爱你。”
　　与此同时，云祁感到一根微凉的手指，轻轻落在了自己衬衫的腰侧，隔着布料，极其缓慢地、沿着腰线游走了寸许，又滑落到云祁裸露的小臂。那触感清晰而突兀，带着明确的试探意味。
　　云祁浑身一僵，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清晰地咽了一口口水。血液好像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又急速流向四肢百骸。
　　刚才练习时所有的僵硬和尴尬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超出预期的近距离“教学”击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被骤然点燃的紧张和躁动。
　　奕燃却在这时撤回了所有。手指拿开，眼神恢复平静，身体也退回了安全距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旖旎与挑逗只是云祁的幻觉。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下头，用回平常的语气问云祁：“感觉到了吗？那种被吸引、想要靠近、又有点不知所措的张力？游书朗这时候只是借着酒醉想念铮铮，其实亲吻和话语是对樊霄产生的冲动。不全是温柔，更多的是无法抗拒的渴望。”
　　云祁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那口气被吊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指尖的触感，耳朵里嗡嗡回响着那气音念出的台词。他瞪着眼睛看奕燃，一时说不出话。
　　“休息结束，我们再来一次。”林珊老师的声音响起。
　　但云祁没听见。他仿佛沉浸在了那个由奕燃点燃、又被自己无限扩大的情绪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