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言亢

1、第1章

　　我叫于易，干钩于，容易的易。

　　他们都说我这名字起得好，有深意。易，变化。但我的人生，好像从来就没“容易”过。

　　爸爸是一名军人，在我六岁的时候，他执行任务不幸殉职。那时的我还不明白什么是离别，没有不舍，没有痛苦，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永别。

　　而妈妈，在爸爸离世的第四年查出严重抑郁。她对我的控制十分严格，如果说我有些事情不按她的要求去做，哪怕只有一点偏差，她都会情绪失控。

　　我见过她伤害自己的样子，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紧紧揪住，满是无助与心疼，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该如何让妈妈和我都能“容易”一点地活下去。所以，我必须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

　　县里没有什么先进的医疗设备，医生说妈妈只能靠药物治疗。为了能治好妈妈的病，在十多岁的年龄里，我比同龄人要懂得多，也成熟得早。

　　我的愿望很简单，就是带妈妈去上海治病。大城市的消费很高，家里微薄的积蓄不足以支撑妈妈在上海治病的费用。我利用周末时间先后做过不下十份兼职，发传单、在餐厅洗碗、在便利店整理货架……每当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只要想到母亲痛苦的神情，我就咬牙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下去。

　　今天回家有点晚了，一进门就看到妈妈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我的搪瓷碗，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沿，她问：“今天是被留堂，还是什么？比平时晚了三十四分钟。”她眼睛盯着墙上的老式钟表，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今天不许吃饭，”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对不起，对不起，”我连忙鞠躬道歉，“学校大扫除耽误了点时间，真的对不起。”我随口扯了个谎。

　　妈妈没说话，只是把我的碗收进橱柜，玻璃门关上时发出咔嗒一声。“罚你今天不许吃晚饭。“她转身走进卧室，门轻轻合上，没有锁。

　　我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放下书包，趴在床上，回想刚才妈妈看我的眼神。我差点以为她又要生气，不过好在她没有发火，只是罚我不许吃晚饭。这还算好，至少她不知道我去干什么了。

　　其实我今天放学比往常要早一些，学校大扫除是真的。只要做完自己分内的工作就可以提前回家。因为有事要做，我三下五除二地将卫生打扫干净，拿起书包就冲出了校门。

　　为了赶时间，我一路上都是跑着的。来到老街拐角处，我一个没留神，我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一股淡淡的烟草、干燥的雪松、清苦的广藿香，混合着一丝刚从室外带入的、凛冽的空气感，或许还有松节油或皮革的独特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抬头一看，是一位男士，穿着西装，版型与身形非常符合，全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我不由得看愣住了，这里的街坊邻居我都认识得差不多了，我确定这个人不是这里的。老街很少很少出现这种人，在这个以市井气息为主的地方，他的出现就像一幅水墨画中突然闯入的油彩，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我的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小朋友，还好吗，小朋友？”男人疑惑地看着我问。

　　他的声音将我从失神中唤醒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道歉：“抱歉，不好意思，是我没看路。”

　　“没关系，”男人温和地笑了笑，向我伸出手，“你好，认识一下，我叫陈正，端正的正。”

　　我有些拘谨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好，我叫于易，容易的易，今年十三岁了。”

　　“十三岁了……”陈正若有所思重复道，“我儿子十四了，比你大一岁。”

　　我努力扬起笑容：“哈哈，那我应该叫哥哥了。”话音刚落，老街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相遇伴奏。

　　陈正说：“你们会有机会认识的。”

　　我应声：“好。”心里却暗自思忖，这个所谓的哥哥是不是也跟这位叔叔一样帅气，可是我们又哪有什么机遇见呢？

　　陈正告诉我，他是出差到这里，顺便游玩一番，对这里人生地不熟，遇见我是他的荣幸。马上就要回去了，希望我能带他逛逛这里。

　　这里我熟啊，从小到大都在这生活，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在我的脑海里，再熟悉不过了。时间紧，我需要在这半个小时内陪他逛完，这里的地方虽然不大，但特色却很多。

　　一边逛，我一边与他聊天。聊天中，我知道他来自上海，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

　　“上海是什么样的？”我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眼睛里一定闪着光。

　　陈正望向远方，像是在描绘一幅画卷。

　　“上海是中国的一座国际化大都市，是一个充满故事的地方。那里有很多高耸入云的高楼大厦，晚上霓虹灯一亮，整个城市像撒满了星星；也有像这里一样充满生活气息的小房子，比如弄堂里的石库门，清晨会飘出油条豆浆的香味，傍晚阿婆们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聊天。”

　　“那那里的医院是不是很多，医疗设备是不是很齐全？”

　　“是啊，上海有很多全国有名的大医院，设备和医生都是顶尖的，”他看向我，“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去上海，带我妈妈一起去，去看病，也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象着美好的愿望说。

　　“看病啊，”他没有继续问我，而是说，“希望你能去到上海，给妈妈治病然后看上海的风景。”

　　“谢谢你，我一定，”我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热，“我们有缘一定会再见的。”

　　“好。”

　　逛完老街时，夕阳已经西沉。他买了这里的两个小物件，付钱时，从钱包拿了一点钱给我，说是这次陪游的费用，我没接，我知道，这是他同情我。见我不肯接，他塞了一个苹果给我。分别时，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陈正叫住了我。

　　“于易，祝你时来运转，顺遂平安。事业有成，学业进步，带母就医之路顺利无阻，家庭和美，幸福安康。”

　　我停住脚步，转头去看他。夕阳的金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我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把即将涌出的泪水憋回去。

　　“谢谢你，我也祝你工作顺遂、家庭幸福、万事如意，”我顿了顿，想起爸爸临走前也是这样被人祝福，我又补充道，“然后平平安安的。”

　　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汇入了巷口的人流。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手里还攥着他刚才塞给我的一个苹果，温温的，像一颗跳动的心。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我仿佛听见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发出了轻微的转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