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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兰溪有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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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阁的晨光总是来得很轻。
柳韫仪一夜浅眠,寅正便醒了。窗外仍是沉沉的黛青色,廊下那盏气死风灯还亮着,将几竿翠竹的影子斜斜投在窗纱上,无风自动,像欲言又止。
她卧在帐中,望着那摇曳的竹影,太后昨日的话一句一句从静夜的深处浮上来。
“你还年轻,你有哀家这张老脸撑腰。”
“这道令,是谁借了采办局的印——你自己去查。”
“那哀家就看看,你能走多远。”
她阖上眼,将那些字句逐一收入心底,像收好一柄刚刚开刃的刀。
卯时,碧珠进来掌灯时,柳韫仪已穿戴齐整,坐在妆台前,对镜理着鬓边一枚极简的玉簪。
“小姐今日起得这样早。”碧珠轻声,上前替她整理衣领。
柳韫仪没有说话。镜中映出她的眉眼,沉静如无风的水面。
“去给太后递个话,”她开口,声音不高,“就说兰溪分号有批药材急待清点,臣女欲亲往验看,三五日即归。请太后宽心。”
碧珠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望向镜中。
“小姐要亲自去兰溪?”
柳韫仪将玉簪稳稳插入发髻,没有答。碧珠便不再问,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传话。
她当然可以不去。兰溪自有分号管事,药材调拨素来井井有条,无须她这位东家亲临。但那份盖着采办局朱印的盘查令,那份盘问得格外细的底册清单,那个被太后否认“见过”的诡异来路——她要亲眼看一看。
有些事,坐在京城是等不来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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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时,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柳府角门悄然驶出。
柳韫仪坐在车内,膝头摊着一卷兰溪分号近年药材出入的简册。碧珠随行在侧,将一盏温茶轻轻放在小几上,茶汤微荡,映出窗外缓缓移动的天光。
“小姐,谢公子那边……可要递个消息?”
柳韫仪指尖在账册某行批注上停了一瞬。那批注是谢清辞的字迹,清峻而密,标注着某味三七的产地年份与炮制要诀。
“不必。”她将账册合拢,“他自有他的事。”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出城门时,晨雾正从护城河面上升起,将春末的草木气息染得潮润。柳韫仪掀起一角车帘,望着城外渐次开阔的原野。
三百里官道。快马加鞭,一日可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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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同一时刻,永宁侯府角门亦有一骑悄然驰出。
陆藏舟仍是那身不起眼的墨青布衣,马鞍旁挂着药囊,扮作南下采买的行商。亲随策马落后半个身位,鞍侧褡裢里藏着前夜刚从兰溪传回的快报。
——“仁心堂旧址后巷第三株老槐下,掘得一铁盒。盒中有一卷册子、半枚残符。册内字迹,确为周伯阳亲笔。”
他未在信中详述册中内容。有些事,必须亲眼看。
晨雾漫过官道,将前路染成一片茫然的青灰色。陆藏舟策马踏碎雾霭,内襟暗袋里那封泛黄的父亲遗书,隔着衣料,烫着心口。
周伯阳。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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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溪镇,京畿以南三百里。
此地以药材集散闻名,南北商货在此交汇,终年弥漫着千百种草木清苦与炮制烟火的气息。镇中主街两旁药铺林立,招牌如林,往来车马络绎不绝。
暮春时节,正值一年中小小的淡季。杏花已谢,枇杷初黄,官道两旁的槐树正抽出新叶,嫩绿浅翠,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茸茸的光泽。
柳韫仪的车驾于未正时分抵达镇口。
她没有亮明身份,只以寻常药商女眷的名义入住分号后院的客舍。管事来见,将厚厚一叠盘查文书的副本呈上,面色凝重:“县主,县衙那边……近日又来催过一回,说要补一份五年前的供货底册。小的们拖了几日,怕拖不过去了。”
柳韫仪接过文书,一页一页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问询条目、那些刻意放大的账目差额、那些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的措辞——她看得极慢,指尖逐行划过,像在丈量对手出招的力道。
“明日我去县衙。”她将文书合拢,声音平静,“你只当不知。”
管事欲言又止,终是躬身退下。
碧珠上前替她更衣,窗外日色渐斜,将后院那株老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柳韫仪立在窗前,望着那片婆娑的树影,忽然想起太后殿前那些铁干虬枝的海棠。
花已谢了。但枝干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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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暮色里,陆藏舟策马踏入兰溪镇。
他没有去客栈,也没有联络任何暗桩。牵着马,慢慢走过长街,目光沉静地扫过两旁药铺的招牌,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
巷口立着半截残碑,字迹漫漶,勉强辨得一个“仁”字。巷内幽深,墙角生着厚厚青苔,几株老槐树探出颓败的院墙。
就是这里。
他将缰绳交给亲随,独自步入巷中。脚下石板碎裂,缝隙里钻出枯草。暮色从巷口涌入,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墨痕,无声地漫过残碑、青苔、与那株老槐虬结的树根。
他在第三株老槐下站定。蹲身,拂开浮土,触到那块已被启出的青石板。
他将石板重新覆好,缓缓直起身。暮色已浓,巷中更暗,只有高处几片槐叶被晚风拂动,发出簌簌的轻响。
父亲的信就贴在他心口。周伯阳的笔录已在他手中。半枚兵符的冰冷触感,此刻隔着衣料,硌着肋下。
但周伯阳本人,仍不知下落。
他立在老槐树下,静了很久。暮色将他的面容融进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这巷子尽头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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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韫仪是在戌初踏出分号后门的。
白日闷在屋中看了一整日账册,头隐隐作痛。她不愿惊动人,只携碧珠一人,沿后巷慢慢踱向镇中主街,想寻一处清净茶寮略坐一坐。
暮色中的兰溪是另一副模样。白日喧嚣散尽,药铺次第上板,只剩下零星几盏灯笼还亮着,将青石板路映得湿润幽深。远处有更夫试梆的声音,一下,两下,未成调,像夜落的叹息。
她走过长街拐角,前方是镇中最大的药材集散广场。白日这里车马塞途,此刻却空无一人,只有几株合抱粗的老槐在晚风里轻轻摇动。
柳韫仪脚步微顿。
她望见广场对面那条幽深的巷口。巷口立着半截残碑,字迹漫漶;巷内有灯笼的光晕,极淡,像瞌睡人的眼。
她并未多看,收回目光,向碧珠道:“前面可有茶寮还开着?”
碧珠答:“镇西似有一家,这个时辰应还未……”
话未说完,巷口那道淡淡的灯笼光晕忽然一晃。
有人自巷中缓步走出。
隔着整座空旷的广场,隔着暮春夜风里簌簌作响的槐叶,隔着那些明灭不定的灯火与渐深的夜色——柳韫仪望见一道颀长的墨青身影。
他走得不疾不徐,姿态是一派行过万里长路的从容。暮色将他面容笼得模糊,只依稀辨得轮廓:肩背挺直如松,步履稳而轻,不似商旅,倒像惯于夜行的边客。
她看不清他的眉眼。
他也没有望向她。
墨青身影自巷口转出,往镇西方向去了。步伐未有一瞬停顿,连衣袂扬起的弧度都平淡如常。
柳韫仪立在原处,目送那道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夜风拂过,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那缕发丝拢至耳后,指尖触到微凉。
“小姐?”碧珠轻声。
“……无妨。”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方才说那家茶寮,在镇西?”
“是,拐过前面那条街便是。”
“走罢。”
她转身,裙裾在青石板上拂过极轻的声响。碧珠提灯跟在后头,那一点暖黄的光晕慢慢移过长街,移向镇西。
而镇西的方向,那道墨青身影早已没入更深的夜色里,连足音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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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藏舟是在走出三十步后,才察觉到自己方才经过广场时,曾无意间往对面望了一眼。
只是一眼。隔着满广场的空旷与暮色,隔着那些槐树疏疏朗朗的影子,他望见对面街角立着两个人。一个青衣婢女提着灯,另一个素衣女子静立灯影边缘,衣带当风,似在望向巷口的方向。
他什么也没看清。那距离太远,夜太浓,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极淡的轮廓——身形纤细,姿态沉静,像一幅墨迹未干就被风吹淡的画。
然后他便收回了目光,继续走向镇西。
他的亲随在镇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等他。今夜要整理周伯阳留下的笔录,明日还要走访附近村落,打听这位老军医可能的隐居之处。
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去留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只是——
他踏入客栈门槛时,脚步莫名顿了一瞬。
亲随迎上来,低声道:“侯爷,属下已探得,兰溪县衙近来查过几家药商的旧账,其中查得最细的是……”
陆藏舟听着,微微颔首,举步跨入门内。
客栈的灯笼将他的影子收入槛内。门外夜色依旧深沉,广场方向那几株老槐仍在风里轻轻摇动,像什么人也未曾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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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韫仪在茶寮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其实并不渴。只是不想那样早回分号,面对那叠永远看不完的盘查文书。碧珠在旁静立,也不催她,只将茶炉上的水又添了一回。
窗外夜浓如墨。偶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碎在青石板上,很快被风吹散。
她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忽然想起方才广场边那道墨青的背影。
那步伐,那脊背,那融在夜色里依旧难以忽视的、某种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她从未见过永宁侯着布衣的模样。赏花宴上他着玄色锦袍,侯府廊下他披一袭夜风织就的暗影——她其实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只是一瞬的似曾相识。
像曾经在哪片暮色里,也曾有一道这样的背影,隔着一帘花影,或是一扇半启的窗,从她视线边缘,淡淡掠过。
她垂下眼,将那盏凉透的茶缓缓放回案上。
“回去罢。”她说。
碧珠应声起身,提灯引路。主仆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慢慢融进镇西渐浓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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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柳韫仪往县衙递了帖子。
她以宁慈县主之名,亲询采办局盘查令一事。县令姓陈,四十余岁,面相圆滑,言辞滴水不漏。他一口咬定此令是太医院为清查旧档而下,与县衙无关,与采办局更无关——他只管执行,不知源头。
柳韫仪没有追问。她只是请他将那份盘查令的抄件再借阅一观。
陈县令犹豫片刻,还是命人取了来。
柳韫仪接过,在日光下细细端详那方朱红的采办局印信。印泥用的是上等朱砂,色泽殷红如血,边角略有残损,不似新刻。她将印纹默记于心,而后将抄件轻轻合上。
“多谢陈大人。”她起身,“韫仪叨扰了。”
陈县令如蒙大赦,亲自送至仪门。
柳韫仪踏出县衙时,日头已近中天。碧珠撑起青绸伞,低声问:“小姐,接下来……”
“去药材市集走走。”柳韫仪语气平静,“来一趟兰溪,总要看看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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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株老槐下站了很久。
槐叶簌簌,漏下细碎的天光。她低头望着树根处那片似乎被翻动过的泥土,泥土表面干燥,覆着一层新落的枯叶,看不出任何异样。
管事说,这是仁心堂旧址,二十多年前曾是北境退伍老军医聚居之处。
她说不出为何要来这里。只是昨日路过那巷口时,心中忽然一动,像有什么极轻极细的线,将她的目光牵往那个方向。
此刻她立在这株老槐下,仰头望着层层叠叠的枝叶。日光从叶隙筛落,在她素白的衣襟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她不知昨夜曾有一人,也在这同一株树下,长久地伫立过。
她也不知,他离开时曾短暂望向广场的方向——而她那时,正立在灯影边缘,衣带当风。
命运有时吝啬得不肯给一个照面,却又慷慨地让他们踏过同一片暮色,看过同一株老槐,饮过同一阵穿过镇西的晚风。
柳韫仪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她的裙裾拂过树下那片看似寻常的泥土,拂过他前夜留下的、早已冷却的足印。
槐叶仍簌簌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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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柳韫仪启程回京。
马车辘辘驶过兰溪镇口时,她掀起一角车帘,回望这座浸在暮春烟水里的药材古镇。镇门在视野里缓缓后移,最终被官道两旁渐密的槐林吞没。
她没有找到答案。采办局的印信仍是悬案,盘查令的源头仍是迷雾。但她已亲眼看过了那份文书,亲耳听过了陈县令每一句滴水不漏的应答。
有些事,不必立刻有答案。她只需知道,对方在收网,而她已经看清了网眼的大小。
同一时刻,陆藏舟策马离开兰溪镇东的村落。
他仍未寻得周伯阳的下落。老军医离乡多年,旧邻四散,只从一位八旬老妪口中听得一句:“周大夫说过,若有机缘,或会回京看看。”
回京。
他将这个地名收入心底,打马转向官道。三百里归途,足够他将周伯阳留下的笔录从头细读一遍。
两骑交错时,他甚至没有察觉。
一乘是青帷马车,低调不扬尘;一乘是墨衣行商,风尘满肩。车帘低垂,只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一截素白的衣袖,袖口绣着极淡的紫色折枝木兰。
那抹紫色在他视野边缘一闪而过,像某场春日宴上,隔着一帘花影瞥见的、早已淡忘的旧色。
他策马向前,没有回头。
马车也辘辘向前,没有停驻。
官道两旁的槐树向后退去,将他们的背影缓缓拉长、重叠、又分开。暮春的风穿过林梢,带来同一片草木的青涩气息,将他们来时的足印与去时的车辙,一并吹散。
三百里外,京城在望。
那里有永宁侯府的书房,案头压着父亲未写完的信;那里有漱玉阁的窗台,一盆绿萼梅正在悄悄结出青涩的果。
那里有他们各自的战场,各自未尽的棋局,各自必须独自面对的暗涌与长夜。
而此时此刻,官道上只余辘辘的车轮声与嗒嗒的马蹄声,一前一后,向着同一座城门,奔赴。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