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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深如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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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阁的窗台上,那盆绿萼梅已养了整整七年。
如今花期早过,枝头只剩累累青果,小而涩,隐在葳蕤的叶间。柳韫仪晨起净手,仍要亲自为它浇水,指尖拂过那细密的青苔,像拂过一道从未断过的目光。
七年前暮春,她九岁,随母入宫赴宴。太后将她唤至跟前,问她为何独独蹲在那株绿萼梅前。她答,牡丹好,但绿萼开在百花前,凌寒独自,像会武功。
太后笑了许久。隔日,这盆梅花送入柳府。
而今她十六岁,又是暮春。
昨日柳文渊在书房发的那场脾气,她听说了。度支司转来的公文,质询去岁几笔由民间商行垫付的边境粮草款项,字句间隐隐点出谢氏。柳文渊对着那纸公文坐了一夜,茶凉了三回。碧珠说,老爷与幕僚抱怨时,还提了句周御史的话——“令嫒与江南谢氏走得颇近,商贾之事,终究不宜牵扯过深。”
以及,太后突然的召见。
不是寻常的太后想见见。是太后宫中海棠盛放,懿旨召京中未出阁的县主郡主入慈安殿赏花,而宁慈县主不在那长长的名单里——太后是单独点的名。
柳韫仪将浇水的水瓢轻轻放回架上,指尖拂过梅树主干上一道旧年的疤。七年了。太后还记得她。记得那句像会武功的稚语,记得那碗麻黄汤,记得她这个小小的、救过自己一命的孩子。
可这场召见,当真只是念旧么?
她转身,走向妆台。铜镜中映出一张沉静的脸,眉眼间已无九岁那年的天真懵懂。
她要去见太后了。带着她那些离经叛道的心思,带着谢清辞的信、兰溪分号的账册、以及柳文渊昨夜摔碎的那只茶盏。
她要去见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这个老人曾经策马边关、箭落敌旗,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之一。
她想知道,太后是那收网的人,还是那网中唯一可能为她撑开一道口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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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安殿的海棠开了满园。
不是御苑常见的西府垂丝,而是数十株老桩贴梗海棠,铁干虬枝,花却秾丽如火,一簇簇紧贴着苍黑的树皮绽开,艳烈得近乎孤峭。柳韫仪立在月华门下,远远望见那片灼灼的花海,竟被那不合时宜的热烈逼得微微一怔。
引礼尚宫低声道:“县主,这边请。”
她敛眸,随尚宫穿过花间小径。衣袂拂过低垂的花枝,几片胭红的花瓣落在她浅金缕宫装的袖口,像细小的烙印。
花圃间已聚了三五贵妇闺秀,皆是宗室近支或累代勋旧。柳韫仪一一见过,言谈得体,不多一句,也不少一分。几位老夫人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审视,也有几分淡淡的慈和——太医院旧案在十几年前,彼时她们多在宫中当值,多少听闻过那个九岁孩子救太后的事。
辰正三刻,太后驾临。
满园环佩声响齐齐敛去,众人屈膝。柳韫仪垂首,只见一双玄青织金凤纹的履自眼前缓缓行过,步履极稳,不见七十三岁该有的迟重。
“都起来。”太后落座,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久居深宫、见惯风浪的沉定,“今儿这海棠开得好,哀家瞧着喜欢,便召你们来同赏。不必拘礼,只当是家常。”
众人应声起身,气氛松快了些。几位年长命妇凑上前说些吉祥话,太后含笑应着,目光却越过她们,不疾不徐地落在柳韫仪身上。
“宁慈。”
柳韫仪应声上前,重新行了大礼。太后未立刻叫起,只是静静端详她片刻,忽而笑道:“七年了,这孩子长开了,模样倒比哀家想得还好。那东珠头面,当年哀家戴嫌太素,赠了你,今日瞧着,竟是为你长的。”
旁边几位命妇连忙凑趣。柳韫仪垂眸,只将笑意含在唇边。太后摆摆手,止了那些奉承,亲自向她伸出手:“来,到哀家身边坐。”
这一句,四下的窃窃私语霎时静了一静。
太后身边,那是皇后和几位老亲王妃才有的位子。柳韫仪稳稳起身,将指尖轻轻搭上太后掌心,在她身侧的绣墩落座。太后握着她的手,状似无意地捏了捏她的腕骨——那不是长辈抚慰晚辈的姿态,倒像大夫诊脉。
“哀家听闻,”太后声音不高,语调闲话家常,“你这些年跟着薛神医,学了满身本事?”
柳韫仪垂眸,答得不疾不徐:“承蒙师父不弃,略通皮毛,不敢称本事。”
“皮毛?”太后轻笑,“那年哀家那场急症,太医院十几位太医围着转,一个个只敢开些温吞方子。是你一个小人儿,当着满屋子太医的面,指着麻黄说‘此物宣肺,只要分量得当,正可治喘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韫仪脸上:“你那年,才九岁。”
柳韫仪没有慌张,只是放慢语速:“臣女幼时随师父习医,见过师父以此法治过喘鸣急症。当时只想着太后能喘过那口气,旁的来不及多虑。”
太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只是轻轻拍了拍柳韫仪的手背,道:“心正,手才稳。”
柳韫仪垂首,睫羽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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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约莫一个时辰。太后以乏了为由先行离席,临去时睇了柳韫仪一眼:“宁慈送哀家回去。”
慈安殿的正殿在花圃以北,穿过一道长长的雕花回廊。尚宫与执事宫女都远远跟在三丈外,廊上只剩太后与柳韫仪一前一后,足音轻轻落在青石板上,被廊外海棠簌簌的落花声遮掩。
太后走着走着,忽而放缓脚步。
“哀家听闻,你在京中倡办女学,要教女子读书识字,还要教她们学医?”
柳韫仪早有准备,却不料太后问得如此直接。她定了定神,语气谦逊而平稳:“是。臣女幼时随师父习医,常见病患家眷因不通医理,小病拖成大病,妇人隐疾更羞于启齿,乃至讳疾忌医,酿成重症。臣女常想,若女子能通晓基本医理,遇病不慌,寻常头热心悸能自行调养,产后血虚、小儿惊风有章法可循,则一人知医,惠及一家;百人知医,惠及一乡。”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臣女也知此举颇有些离经叛道。世人多言女子无才便是德,医道更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哪有女子设馆授徒的道理。臣女不敢奢望一蹴而就,只想先寻一处小院,请几位稳妥的女医,收十来个有意学医的女童,从认药、针灸、推拿起步,不求她们悬壶济世,只求她们将来为人妻、为人母时,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家人。”
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回廊尽头的海棠谢了大半,细碎的花瓣落在太后的肩舆顶上,也落了几瓣在柳韫仪的发间。
“离经叛道。”太后缓缓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哀家年轻时随先帝北巡,边关缺医少药,百姓病了,只能硬扛。先帝在军中设医帐,哀家便也在城外设医帐,专收妇孺。先帝笑哀家离经叛道,哀家回他——”
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柳韫仪。
“——这经是谁定的?这道又是谁画的?他们定的经,可曾问过边关那些活不下去的女人?他们画的道,可能救得回那些产后血崩、一尸两命的妇人?”
柳韫仪抬眸,迎上太后那双历经三代帝王、仍不见浑浊的眼睛。
太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摇了摇头,语气淡淡:“有些事,不是不能做,是有人不想让你做。皇帝有皇帝的难处,哀家老了,有些架也吵不动了。但你不同。”
她定定看着柳韫仪。
“你还年轻,你有哀家这张老脸撑腰,你有皇帝亲封的县主名号,你有薛神医弟子的金字招牌,你甚至还有谢家那小子一整个江南的财力。你若真想做成一件事,这满朝文武,能拦得住你的人,不多。”
柳韫仪喉间微哽,低声道:“臣女只是怕,步子迈得太大,反倒折了腰。”
“折腰?”太后笑起来,那笑声短促而爽利,“你九岁就敢当着满屋子太医的面说此物宣肺,那时候可曾怕过折腰?”
柳韫仪默然片刻,低声道:“彼时年幼,不知畏惧。”
“那你如今知道了?”太后反问,“知道了规矩,知道了利害,知道了这宫墙有多高、人心有多深——你是更怕了,还是更想做?”
柳韫仪抬起头。
“更想做。”
三字落下,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廊外的风都歇了,海棠落满阶前无人扫。久到柳韫仪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太后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这回不是诊脉的姿势,是长辈握住晚辈,带着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意。
“好。”太后的声音很轻,“那哀家就看看,你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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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宴散尽,慈安殿归于寂静。太后倚在软榻上,手里摩挲着那串旧檀木佛珠,似有倦意,却仍未命她退下。
柳韫仪执壶为太后添茶,茶汤注入盏中,氤氲热气升起。
“哀家听说,”太后闭目养神,语气闲散如聊家常,“你那些药材铺子,近日被地方衙门查得很紧。”
柳韫仪执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在盏沿荡起一圈细纹,旋即被她稳住。
“是。”她垂眸,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兰溪分号被要求查验过往五年的药材底册,盘问得格外细。臣女也正在查这令是从何处下的。”
太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平稳持壶的手上。
“查到了么?”
柳韫仪放下茶壶,退后半步,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臣女斗胆。”她没有抬头,声音平稳,“那文书上盖的,是采办局的印。”
殿内静了一瞬。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
柳韫仪没有再说下去。她只是跪着,等待。
太后没有说话。檀木佛珠一粒一粒捻过,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太后道:“你抬起头来。”
柳韫仪依言抬眸。
太后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量,还有一些柳韫仪读不懂的东西。
“你告诉哀家这件事,”太后缓缓道,“是想让哀家做什么?”
柳韫仪迎上那道目光。
“臣女不敢求太后为臣女做什么。”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女只是……想知道,这道令,太后可曾见过?”
她没有问太后是否知情。她问的是可曾见过。
一字之差,分寸全在其中。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倚回软榻,阖上双目,佛珠捻动的节奏比方才更慢了。
“哀家没见过。”太后说。
柳韫仪垂眸,不再追问。
殿内重归寂静。暮色从窗棂一寸一寸漫进来,将太后的身影笼进更深的阴影里。
“采办局是替皇帝跑腿办事的地方。”太后忽然开口,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但皇帝不会盯着你那几间小铺子的旧账不放。这道令,是谁借了采办局的印,又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去查。”
柳韫仪叩首:“是。”
她没有再提任何请求。太后没有应承任何事。
但有些话,不必说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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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韫仪退出慈安殿时,天已擦黑。
宫人掌了灯,一盏一盏引她走过长长的回廊。廊外那几株海棠已看不真切,只有偶尔几片花瓣飘进灯火里,被映成瞬息的红。
她脚步平稳,脊背挺直,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差地维持着。直到坐上来时的肩舆,转过月华门,被沉沉暮色彻底吞没,她才终于垂下眼帘,将一直绷紧的脊背轻轻靠向舆壁。
太后没见过那道令。
那道从采办局发出、层层下达到兰溪县衙的盘查令,太后从未见过。
柳韫仪望着肩舆外流动的宫墙,夜色将朱红染成墨色。
她原以为,这道令或许出自太医院某位奉承上意的官员,或许出自户部那些看不惯女子经商的守旧老臣,甚至或许是柳文渊担忧的落人口实正在应验。可太后那句哀家没见过的平淡语气里,她听出了另一种可能——
太后对此事毫不知情。不是假装不知,是当真不知。
那这道令,究竟绕过了多少人,才能如此悄无声息地落到兰溪?
她想起柳文渊昨夜摔碎的茶盏,想起周御史那句“商贾之事,终究不宜牵扯过深”的笑谈。这些人,这些事,像一根根细细的线,从四面八方伸来,正试探着收紧。
太后今日没有应承任何事。但柳韫仪知道,那串捻动的佛珠,那片刻的沉默,以及最后那句“你自己去查”——已是太后能给的、最重的分量。
至于那道令背后的手是谁,太后没有说。
柳韫仪也没有问。
她只是将这个名字——采办局——连同今夜所有的疑惑,一并收入心底最深处。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碾过一地春末的月色。柳韫仪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声与远处的更鼓重叠,起伏如浪。
太后那句“你是更怕了,还是更想做”,犹在耳畔。
她闭目,眼前是那张盖着采办局朱印的文书抄件,是柳文渊摔碎茶盏时溅了一地的茶水,是周御史意味深长的笑。
更怕了。
也更想做了。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