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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起青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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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已送出,夜色正浓。
柳韫仪独自坐在漱玉阁的书房里,窗外是沉沉的黑暗。青黛带走的不仅是一封信,更是她斩向腐朽亲情的第一剑。她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清醒。
困意被这番决断驱散。她索性起身,从暗格中取出那本《天工笔记》。昏黄的灯光下,她翻阅着自己用异世文字记录的点滴,思绪渐远,将家宅烦闷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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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停云阁凌云轩。
烛火将尽,最后一粒纸灰无声落入越窑青瓷唾盂。
谢清辞静静注视着,信已不在,但每一个字都已刻入脑海。三条裂痕,足以让柳文渊的官位从内部风化。
“起风了。”他对着寂静的轩室自语,眸中映着跳动的烛光,已为那三件事勾勒出三条无形却精准的路径。无需等待天明,指令已随夜风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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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柳府,漱玉阁。
柳韫仪只小憩了不到两个时辰便醒来。晨光透窗,带来新一日的气息,也带来了新的消息。
碧珠悄然而入,面色比昨夜更加凝重,福身低语:“小姐,永宁侯府那边,有更具体的动向。”
“说。”柳韫仪抬眸。这位昔日的北庭统帅,五年前便因功特旨承袭了其父的爵位,是京中无人不晓的显赫人物。
“是。”碧珠压低声音,“侯爷的一名亲随,不仅在西郊庄子附近徘徊,昨日午后,还曾与两名常往来北境与长安的驿卒在城西茶肆短暂碰面。奴婢设法查了,那两名驿卒明面传递公文,暗地里……也为几位皇子府递送过不便经官驿的私信。”
皇子府?
柳韫仪眸光骤然一凝。陆藏舟回京述职,与皇子有所接触并不稀奇,但动用这种隐秘渠道,就显得耐人寻味了。这位永宁侯在暗中与哪位皇子联络?所谋为何?
“还有,”碧珠继续道,“侯爷本人,今日一早便向停云阁递了帖子,邀见‘怀珏公子’。”
停云阁……怀珏……
柳韫仪指尖轻轻划过光滑的桌面。他的动作,好快。不仅查庄子、探驿卒,如今竟直接找上了谢清辞最神秘的身份。这位永宁侯,果然如外界所传,心思深不可测。
“知道了。”她压下心绪,声音平静,“继续留意永宁侯府的动向,尤其是与皇子府的接触。务必谨慎,宁可跟丢,不可暴露。”
“是。”
碧珠退下。柳韫仪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目光清亮的自己。父亲之事已按下,陆藏舟——这位身负传奇也背负着家族旧案的永宁侯——所带来的迷雾却愈发浓重。这局棋,盘面越来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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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停云阁顶层,凌云轩。
竹帘滤过的光线,为室内铺上一层朦胧的青灰。陈设极简,唯有一榻、一案、一棋枰。紫铜香炉吐着名为孤山白的清冷香气,将空气也浸染得疏离。
谢清辞未露真容。素白面具光滑如镜,覆住眉眼,仅露出线条清俊的下颌与薄唇。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深衣,宽袖收敛,他静跪案后,与满室寂然浑然一体。唯那双透过面具眼孔的眼,沉静如古井。
陆藏舟步入时,目光平静地掠过这过于洁净的屋子,最终落在那面具之上,于对面蒲团安然落座。
“侯爷光临。”谢清辞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层奇异的低沉质感。他执起银壶,水流注入天青釉杯,茶烟袅娜,“陋室清茶,侯爷见谅。”
陆藏舟的视线落在氤氲的热气上,并未碰杯,缓声道:“室雅何须大,茶清不在浓。公子此处,倒让陆某想起一句旧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只是不知,此间之幽,通向何处;此中之深,又藏着何物?”
谢清辞执杯的手稳如磐石:“侯爷雅致。然此间非禅房,无花木,只有一介俗人,煮茶待客。若论幽深……人心之幽,远胜山林;往事之深,更逾古井。侯爷说是么?”
陆藏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色,终是端起了茶杯。茶汤清冽,入口微涩,回味却是孤寒的甘。“好茶。如临雪夜深潭,冷冽彻骨。”他放下杯,话锋似随意一转,“说起古井旧事,陆某倒想起一桩传闻。听闻此阁前身,曾有一口酒香醉人的仙井,引得八方客来。可惜后来井涸楼空,盛景不再。直至三年前,公子妙手回春,于此废墟之上,建起这停云高阁,聚四方风云。如此手段,令人钦佩。”
谢清辞面具下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侯爷过誉。商海浮沉,旧址新颜,本是常事。如同潮汐涨落,日月更替,旧的去了,新的自来。重要的是,”他微微倾身,替陆藏舟续上茶,“如今坐在这里品茶的人,看得见眼前的停云,闻得到此刻的茶香,便足够了。何必总回望那口已涸的旧井,徒惹尘埃?”
陆藏舟低笑一声,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沿:“公子此言差矣。水有源,木有根。井虽涸,然当年汲水之人、酿出之酒、乃至因酒而生之聚散恩怨,其痕迹,真能随井涸而尽消么?《尚书》有云,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父辈奠基,子孙尚需继之。有些痕迹,或许正需后来有心之人,拂去尘埃,方能窥见当初垒砌的堂构之法。”
谢清辞沉默了片刻。轩内唯香雾笔直升腾。“侯爷引经据典,心怀孝思,令人感佩。然《道德经》亦云,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知晓古事起源是道之纲纪,但老子紧接着却说,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古事幽微恍惚,其中即便有物有象,也难辨真切。强执以求,恐如水中捞月,镜里看花,非但不得其真,反易为幻象所迷,甚至……”他顿了顿,声音更缓,“惊动水底蛰伏之蛟,打碎镜中映照之兰。侯爷以为呢?”
陆藏舟听到兰字时,想到了什么,眼神却平静无波。“公子多虑了。蛟龙潜渊,自有其道;幽兰空谷,亦有其时。陆某所求,不过是一缕吹散迷雾的清风,看清井沿旧痕。至于清风过处,是拂动兰叶,还是掀起微澜,皆顺其自然。倒是公子,”他抬眼,直视面具后的眼睛,“坐拥如此高阁,掌控四方风云,难道就甘心只做那停云之人,看云卷云舒,却从不问云因何而聚,风从何处而起?《左传》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有些风,即便不想沾身,也需知其来向,方能提前闭户,不是么?”
谢清辞轻轻摇头,似是惋惜。“风起于青萍之末,然青萍之动,有时未必源于远壑罡风,或许只是池鱼摆尾,又或是……”他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执壶为自己添了半盏,“赏景之人,偶见游云过镜,心生欢喜,驻足时衣袂所带。譬如前日,一位精通音律的故友来访,闻此茶名雪涧幽兰,嫌其过于孤寒,便赠了我些许她以古法自制的蜜兰香。那香气甜暖柔润,倒真似能将人从这孤峰雪涧,引回春日暄和的庭院。可见,有时身边之人的一点心意,便能改换整个情境。”他语气温润,提及“故友”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熟稔与欣赏。
陆藏舟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精通音律,能改换怀珏所用香品,且被其称为“故友”的女子,指向已太过明显。这是在委婉地告知,也是巧妙地宣示一种亲近与特权。
“哦?如此说来,公子的这位故友,倒是位妙人。”陆藏舟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附和,“不仅擅音律,通香道,更能得公子以‘故友’相称,想必才华心性,皆是非凡。不知是哪家淑媛,陆某回京日浅,竟未听闻?”
他问得直接,却又不失礼数,像是对京城才女的好奇。
谢清辞面具后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侯爷说笑了。不过是总角相识,性情相投,彼此多些了解罢了。她素来不喜张扬,寻常宴饮也多是应景,侯爷未曾留意,也是常理。”他四两拨千斤,既未否认陆藏舟的猜测,又轻描淡写地将关系定位在“总角相识”,更深一层,却避开了具体名姓。
“总角之交,最是难得。”陆藏舟颔首,目光落在谢清辞手边那支通体青碧的玉笛上,“公子案头这笛,玉质莹润,似非凡品。观公子气度,想必亦是此道高手。不知与那位精通音律的故友,可有琴笛相和之雅趣?”他眼神犀利起来,看向谢清辞。
谢清辞指尖抚过冰凉的笛身,动作轻柔。“偶尔兴至,确会合奏一二。知音难觅,能得一人,解曲中意,合弦上音,是人生幸事。”他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些许回味,旋即抬眼,“侯爷戍守北境多年,朔风铁血之余,可也曾闻边塞胡笳?其声苍凉辽阔,别是一番气象。与这长安城中的丝竹清音,迥然不同。”
陆藏舟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却顺着说道:“胡笳悲怆,多奏离乡征战之苦。听久了,心中唯有家国烽火,确实无暇细品春花秋月,丝竹雅韵。回京后,方觉京中风物,细腻婉转,令人耳目一新。便如前几日在西郊,偶闻一曲《鹤鸣九皋》,琴歌相和,清越入云,倒是让陆某这惯听金戈之声的耳朵,也觉涤荡。”
他终于提到那日的琴歌。
谢清辞心中了然,语气依旧平稳:“《鹤鸣九皋》?确是清雅出尘之曲。能得侯爷一赞,奏者幸甚。不过,”他话锋微转,“曲高往往和寡,鹤鸣九皋,声闻于天,却也易招尘世瞩目。有时,反不如檐下燕语,梁间呢喃,虽只在方寸之间,却能得真正的自在安然。”
陆藏舟深深看了他一眼,终是放下了茶杯。“公子高见。燕雀各有其乐,鸿鹄亦有其志。今日叨扰已久,陆某告辞。”
“侯爷慢走。”谢清辞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
玄色身影消失在竹帘之外。轩内重归寂静。谢清辞独自静坐良久,才缓缓摘下面具,俊逸的面容上凝着一层薄霜。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陆藏舟……你对那口枯井念念不忘,如今,似乎也对那只偶然飞入你视线、歌声清越的“鹤”,产生了兴趣。这绝非好事。
他重新戴好面具,声音恢复一贯的平静:“知墨。”
“公子。”
“从今日起,关于永宁侯府的一切消息,单独列档。重点留意两事:其一,他暗中探查的任何与十四、五年前旧案相关的动向;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他是否有意接近或探查与柳府、尤其是与柳家大小姐相关的任何人事。”
“是。”
“让我们在宫里的眼睛也动起来。永宁侯此番回京,圣心究竟如何,朝中又有何动向,我要知道。”
“明白。”
窗外,薄云渐聚,天色晦明不定。山雨欲来,而这场风雨,似乎正悄无声息地,向着那个清丽聪颖的身影靠近。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