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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庭前柳·暗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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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穿透漱玉阁窗棂上细密的竹篾帘,在光洁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柳韫仪醒来时,眼底最后一丝辗转反侧的倦意,已被冰水般的清醒涤荡干净。昨夜父亲柳文渊那毫不留情的一掌,以及他面对真相时仍对赵姨娘的偏袒,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心中对血缘亲情残存的、微弱的顾念。
温情既已无用,便只剩计算与手段。
她用罢一碗清爽的薏米粥,几样精致小点,净手焚香。并非为了祈求,而是让心境在袅袅青烟中沉淀至最冰冷的理智。随后,她并未如往常般先查看各地铺子送来的账目,或研读新得的医案,而是移步至临窗的书案前。
一方端砚,清水研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开后幽香沉静。她铺开一张特制的素笺,纸质绵密柔韧,遇水不晕,遇火则顷刻成灰。提笔,蘸墨,腕底悬空,落下几行简洁至极、毫无修饰的字句。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精准地列出了三个条目:
其一,去岁北疆军费拨付中,一笔经度支司核准的“额外粮秣采买”款项,最终流向与市价有近两成的微妙差额,单据存疑。
其二,今春修缮京郊几处旧仓,其中两处的木料与工费报价,与同期、同规格的其他仓廪相比,高出约一成半,核准人签字处墨迹略显浮滑。
其三,度支司郎中柳文渊近来与江淮盐运使衙门某位副使的书信往来略显频繁,听闻副使正因盐引旧案被御史台暗中关注。
每一条,都卡在“可查可不查”、“可大可小”的模糊地带。单独看,或是“行情浮动”,或是“沟通公务”,或是“手续瑕疵”。但若在有心人手中,于恰当的时刻串联呈现,便足以构成一幅“才具平庸、操守有亏、结交可疑”的画像。这画像不会让他立刻丢官罢职——那太显眼,也过于激烈,会牵连母亲和柳府声誉——却足以让他如履薄冰,晋升之路彻底断绝,现有的职权也会被上司更严密地监管起来。
斩其羽翼,困其于笼。
这便是她为他选定的、余生的位置。一个看似安稳、实则动弹不得的华丽囚笼。
墨迹干透,她将素笺折叠成特定的菱形,封入一枚毫无标记的普通青纸信封。火漆用的是最寻常的褐红色,烙印却非任何图章,而是一枚极小的、不易察觉的凹痕,形似半片柳叶。
“青黛。”她轻声唤道。
一直静候在门边的青衣婢女立刻上前,双手接过信封,动作轻捷无声。
“送去停云阁,顶层,凌云轩。交给怀珏公子。”柳韫仪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一看便知该如何做。”
“是。”青黛低应,将信封仔细纳入袖中暗袋,转身悄然而去,步履轻快如猫,瞬息便消失在廊外。
处理完此事,柳韫仪走到窗前,推开半扇菱花格。微凉的晨风涌入,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窗外庭中,一株老柳新叶初绽,嫩黄染绿,在风中柔韧地拂动。她望着那柳枝,心中那口因昨夜闹剧而淤积的郁气,似乎随着这冷静的谋划,稍稍纾解。
然而,另一重思量随即浮上心头。
陆藏舟。
昨夜他最后那番话,语意暧昧,似提醒,似警告,更似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宣告他已将她纳入视线。他提起京郊庄子,究竟只是基于礼教规矩的泛泛劝诫,还是……别有所指?那枚夔龙玉佩,他特意提及,真的只是寻物?
被动猜测绝非她的风格。
“碧珠。”她并未回头。
另一名心腹婢女应声从屏风后转出,她气质更沉静,眼神锐利,是专门替柳韫仪打理一些不宜明面进行之事的人。“小姐请吩咐。”
“去查查,永宁侯陆藏舟自回京述职以来,除却必要的宫中对奏、亲族拜会,私下还见过哪些人,去过哪些地方,尤其是……”她略作沉吟,“西郊一带的田庄、别业、寺庙,他可曾有过留意或探访。此外,他身边亲随的动向,也留意一二。不必强求,只需留意异常。”
“奴婢明白。”碧珠领命,同样无声退下。
花厅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和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柳韫仪重新坐回书案后,展开一本医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心思却有一半飘浮在外。陆藏舟像一片突然笼罩而来的阴影,深邃难测。她需得拨开迷雾,看清这阴影的轮廓与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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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云阁,凌云轩。
此处是整座长安城视野最开阔的所在之一。轩窗四面敞开,或悬竹帘,或垂轻纱,春夏迎风,秋冬观雪。从此处望出去,半个长安城的屋宇鳞次栉比,街巷如棋盘,人流车马如蚁,尽收眼底。远处,大明宫的重檐飞角在晴空下勾勒出巍峨的剪影,彰显着无上威权。
此时轩内却极静。紫铜香炉里燃着价值千金的“清心香”,气息幽微冷冽,有宁神静思之效。临东面的窗下,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案,案上并无多少文房摆设,只散落着几卷账册、一些写着密语的纸条,还有一副未完的棋局。黑白棋子错落,并非流行的布局,倒像在推演着什么。
一只修长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正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久久未落。手指的主人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丝绦,墨发半披,仅用一根青玉簪挽住部分,几缕发丝垂落颈侧,衬得侧脸线条清逸绝伦,却又因那微抿的唇角而透出一丝疏离的冷淡。
正是谢清辞。亦是这京城最神秘的情报枢纽与灰色交易主宰者——“怀珏公子”本人。世人只知怀珏公子富可敌国、手眼通天,却无人能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与眼前这位清雅如玉、偶尔出现在世家诗会酒宴上的江南谢氏嫡子联系起来。
脚步声自轩外专用的楼梯上轻轻响起,极有规律,三轻一重。是他贴身侍从知墨的暗号。
“进来。”谢清辞未抬头,目光仍凝在棋局上,声音温润,却带着一层薄薄的、难以亲近的凉意。
知墨推门而入,躬身将一枚毫无标记的青纸信封奉上:“公子,柳府漱玉阁,青黛姑娘方才亲自送来的。”
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谢清辞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那枚普通的信封上。眼底那层冷淡的薄冰,似乎在瞬间消融了些许,漾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但旋即又被更深邃的幽光覆盖。他放下棋子,接过信封,指尖触及封口火漆上那微不可察的柳叶凹痕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挥手让知墨退下,他独自一人,就着窗外明亮的天光,拆开信封,展开那折成菱形的素笺。
目光扫过那三行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字句。
没有诉苦,没有抱怨,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精准的弱点,和清晰的意图。
谢清辞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一个弧度。这个笑,不同于他平日示人的那种如春风拂面、令人如沐春光的温雅笑意,也不同于他处理阁中事务时那种略带讥诮的淡漠浅笑。这个笑,带着三分了然,三分激赏,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还有一分冰冷的锐气。
“柳文渊啊柳文渊……”他低语,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何其有幸,得此明珠;又何其愚蠢,竟以瓦砾待之。”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下这些。昨夜柳府的动静,他今晨已得了禀报。掌掴主母,宠妾灭妻,昏聩至此。她定是寒透了心,才终于彻底放下那点可怜的亲伦顾忌,出手便是如此精准狠辣的三刀。
这三条,每一条都切在要害,却又巧妙地在“重罪”边缘游走。目的不是毁灭,而是永久的禁锢。这份算计,这份分寸,这份在盛怒之下依然保持的清醒与克制……便是他,也需得道一声“漂亮”。
他欣赏她的智谋,更心疼她必须动用这等智谋的处境。
将素笺移近一旁的灯烛,火苗温柔地舔舐纸角,素笺瞬间卷曲、焦黑,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案上的越窑青瓷唾盂里,未留半点痕迹。
无需她多言,他已知该如何做。
御史台那边,有位刚正不阿却苦无实据的年轻御史,正可“偶然”得到一点线索。户部,萧侍郎那里,也需有人“不经意”地提醒他注意下属的操守细节。至于江淮盐案的风,不妨让它吹得更歪一些,恰好拂过度支司的屋檐。
他会将这件事,办得如春雨般无声,让柳文渊未来的每一步,都泥泞不堪。
他重新拈起那枚黑子,却并未放回棋盘,而是在指间缓缓摩挲。温润的玉石触感微凉。思绪,却不自觉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柳絮纷飞的午后,小小的她蹲在沙地前,用树枝写写画画,口中念念有词,全是些他当时听不懂、后来才惊觉何等惊人的“生意经”。
从总角之交,到并肩作战的盟友。他见证了她如何将那些惊世骇俗的念头化作切实可行的计划,如何用她独特的智慧与坚韧,为自己和母亲撑起一片天。他甘愿隐在暗处,以另一个身份,做她最锋利的刀,将她所有不显人前的念头,不着痕迹地付诸实现。
只是近来,这片他小心守护的天空下,似乎出现了新的云翳。
陆藏舟。
谢清辞的目光投向窗外,那个方向,隐约可见永宁侯府所在的坊区轮廓。这位刚刚回京、便已搅动风云的镇北将军,他自然也关注着。军功赫赫,圣眷正浓,心思深沉。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突然将目光投向韫仪?是因为瑶华郡主的偶然事件,还是……更早之前?
京郊庄子……那日的琴歌……
谢清辞的眼眸微微眯起。那日他也在庄内,只是隐在琴室帘后,未曾现身。陆藏舟若在庄外,或许听到了琴歌,那曲调和词意,确实有种……陌生而异样的感觉,与当下流行的任何乐府诗词都迥然不同,难怪会引起陆藏舟的注意。他是否……还看到了什么?
一种微妙的不悦,混合着淡淡的警觉,在谢清辞心底升起。那是一种领地可能被侵入、珍宝可能被觊觎的本能反应。
他放下棋子,起身走到西面的窗前,这里正对着柳府所在的宣阳坊方向。高楼之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与披散的发丝,飘然若仙,却又因那凝望远方的沉静侧影,透出一股掌控全局的孤高与寂寥。
他知道,韫仪吩咐碧珠去查陆藏舟了。她果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开始行动。这很好,他从来欣赏她的敏锐与主动。
只是……
“陆藏舟,”谢清辞望着虚空,轻声自语,唇角依旧噙着那丝温润如玉的笑,眼底却再无半分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幽冷,“不管你为何而来,有何目的……若你只是路过,欣赏一番风景便罢。若你想在这潭水里搅动风波,甚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窗外,一只孤鹤恰巧飞过长安城的上空,发出清唳的鸣叫,声闻九天。
谢清辞微微仰头,目送那鹤影消失在宫阙飞檐之后。阳光落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却隐在窗框的阴影里,明明灭灭,看不清真切神色。
风吹过凌云轩,卷动案上未燃尽的纸条,发出簌簌轻响。那局未完的棋,静静躺在那里,黑白交织,仿佛隐喻着这座繁华帝都之下,正在悄然铺开、更为错综复杂的棋局。
而他,无论是作为谢清辞,还是作为那个隐于幕后的“怀珏”,都已悄然落子。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