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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契成 契约成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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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砚从不求人。
然而这次,他跪在诚信殿中央,身后是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殿堂很大,褚砚跪在堂正中间,紧挨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
“褚砚,你当真要签成同心契?”堂上长老声如寒钟。同心契乃锁敌之术,一般不过半月。这次褚砚却要签50年。
“你可知此契何意?”
“知,”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陆昭然身中“牵缚”之毒,除此法外别无他法,只能将两人的灵脉捆绑,以命吊命。褚砚脊背笔直“请契。”
诚信殿只有他们三人,很安静,仍回绕着褚砚的声音,像洪洞,除了冰珠落盘的回声,什么都没有了。这同心契不是救赎,而是一场共焚。
瞬间,两道金光从长老的指尖飞出,那金光转瞬即逝,契入了师徒二人的眉心。那一刻褚砚感觉到的不仅是痛苦,还有另一个生命的脆弱——属于陆昭然的心跳。
那么轻,那么缓,像即将断裂的琴弦最后一丝哀鸣,却无比清晰地,在他自己的胸腔里产生了共鸣的回响。
从此,他的生,他的死,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灵力运转,都将与身后这个少年紧密相连,再无分隔。
整整,五十年。
榻上的陆昭然在剧痛中惊醒,茫然四顾,最后目光落在师尊冷峻的侧脸上。他从榻上挣扎着坐起来,身体很沉,很僵硬,像石头。褚砚没有看他。
“师尊……”陆昭然哑声开口。他粘褚砚粘惯了,到了真的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怎么说。
褚砚没有看他,只是起身,用毫无波澜的语气宣布了两人未来的命运:
“从今日起,你与我,生死同命,寸步不离。”语气平缓,甚至就像叙述了自己早上吃了什么。仿佛刚刚的契成,只是无意穿堂风。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像说给自己听:
“这是罚。”
——罚我当年,心念一动,将你从泥泞中捡回。
——罚我未能护你周全,累你至此。
——罚我此身此道,终要与你这变数,纠缠半生。
陆昭然听着这话,却没觉出多少“罚”的意味——师尊说这话时,陆昭然目光扫过他仍显苍白的脸,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比起惩戒,那更像……无奈。
果然,褚砚下一句就转了:“起来。带你出去透气,见个朋友。”
语气平淡,但“透气”两个字,让陆昭然心头那点因契约而生的沉坠感飘散不少。他知道自己伤得不轻,但也知道师尊从不真拘着他。
“能走吗?”褚砚又问,目光落在他腿上。
陆昭然干脆利落地翻身下榻,动作间扯到伤处,他“嘶”了一声,却扬起个笑:“能的,师尊抱我好不好~”
褚砚无奈白他一眼,只转身:“跟上。”
陆昭然快速套上那身惯穿的深蓝劲装——袖口磨薄的地方不知何时被细密地补好了。佩剑时,剑柄上缠着崭新的防滑葛布,妥帖顺手。
他嘴角翘了翘,几步追到门口。
老松下,褚砚正等着,见他出来,随手抛来个小布袋。
“路上吃。”言简意赅。
陆昭然接过,捏了捏,都是他最喜欢吃的——晒干的蜜枣和果脯,甜滋滋的小零嘴。他眼睛弯了弯,直接摸了颗枣子丢进嘴里,含糊道:“师尊,见谁啊?”伤口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无形的针随着脉搏在肋下轻轻扎。
但嘴里化开的蜜枣甜得扎实,一丝丝压过了那恼人的痛意。油纸包里的果脯还剩下大半,被他小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暖乎乎的。
“一个炼器的。”褚砚已迈步往前走,速度不急不缓,“他话多,你听着便是。若乏了,角落歇着。”
“哦。”陆昭然嚼着枣子跟上,很自然地走在褚砚侧后方一步半的位置——比三丈近得多,契约安安静静。好像和往常一样。
走了两步,陆昭然突然“哎呀”一下捂住胸口。
褚砚几乎是瞬间停下,眉目间透出几分担心,侧身看他:“怎么?”
“没事,”陆昭然放下手,笑得有点狡黠,“试试这契约灵不灵。”
褚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目光看得陆昭然后颈微微发毛,正想找补,却见师尊抬手,一道温润平和的灵力隔空渡来,缓缓抚过他伤处。
“胡闹。”褚砚收回手,语气依旧淡,却没多少责备,“再试,以后的零嘴没了。”
陆昭然立刻笑嘻嘻地捂紧小布袋:“不试了不试了。”
陆昭然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甜味,悄悄舒了口气。
疼是真的。
可师尊……也是真的没有怪他。
那包沉甸甸的甜,比任何话语都清楚。
山道林深,风过叶响。
山道走到尽头,人烟渐稠。拐过最后一个弯,喧闹的市井气扑面而来。
褚砚在一家挂着“沸鼎轩”招牌的店前停步。蒸腾的白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混着牛油与香料的浓烈气味,和他一身清冷的玄衣格格不入。
陆昭然跟在他身后半步,悄悄打量着这陌生的热闹。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锅子沸腾的咕嘟声……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清修生活截然不同。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直到师尊平淡的声音响起:
“三位,还有一位未到。”
店小二殷勤地将他们引到靠窗的位置。陆昭然坐下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仍在听道场讲经。
刚斟上茶,门外便传来爽朗的笑声。
“来晚了来晚了!”一个粗布衣衫看着和褚砚差不多大的青年掀帘而入,毫不客气地坐下,“路上瞧见有人卖新打的铁器,多瞅了两眼。”
正是炼器宗师郭承。
褚砚只微微颔首,吩咐小二:“点菜吧。”
“仙君要点什么锅底?”小二捧着木板候在一旁。
褚砚静静转头看向郭承:“你不吃辣,对么?”
郭承点头如捣蒜:“可别,我这身子可受不住。”
“要个辣锅。”褚砚面不改色。
郭承“嚯”地站起来,提起随身的布包作势要走:“老褚你这可没意思了啊!”
陆昭然垂着眼,嘴角却忍不住动了动。他从未见过师尊这样……逗人。
褚砚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那便要鸳鸯锅。”顿了顿,又添了句,“再上两瓶豆奶。”
陆昭然正捧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豆奶。温的,甜的,是他从小喝到大的味道。师尊总说修士不该贪口腹之欲,却每次下山都会带一瓶回来,放在他练剑的石凳旁。
“……谢谢师尊。”
心中像淌着蜜。
郭承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嘿嘿一笑:“请好兄弟吃饭,光点豆奶?酒呢?”
褚砚瞥他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小孩呢,喝什么酒。”
“小孩”两个字落地,陆昭然猝不及防地呛了一下。
他捂着嘴咳嗽,脸颊连着脖颈迅速泛红。待气息稍平,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小声争辩:“……我二十了,师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没想到,师尊竟也怔了一瞬。
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褚砚别过脸,摸了摸鼻子,声音有些发紧:
“我……自然知道你二十了。”
这停顿来得突兀,连郭承都挑了挑眉。
褚砚迅速恢复了常态,语气重新变得平稳:“顶撞师长,回去抄《清心规》五遍。”
听到这熟悉的惩罚,陆昭然反而松了口气。像踩回了实地,找回了规矩。他抿了抿唇,嘴角偷偷弯起一点。
“师尊……我知道错了……能不能不罚”他应得乖顺。
“不能。”
手指却无意识地碰了碰桌上温热的陶瓶,“那……待到抄完,可以去上回在红签上看到的瓦市玩吗……听说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大禹治水》可好了。”陆昭然凑在褚砚旁边小声问。
褚砚看他一眼:“先抄完再说。”
锅底端上来了。红汤翻滚如岩浆,白汤温润似玉浆。郭承已经开始大谈他新研究的淬火法,唾沫横飞。
陆昭然安静地听着,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对面。
褚砚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用长筷将毛肚下进红汤,动作娴熟得不像个餐风饮露的修士。蒸汽氤氲,模糊了他素来冷硬的轮廓。
那一瞬间,陆昭然忽然想起契约缔结时,师尊那句“这是罚”。
罚什么?罚捡回他?罚未能护他周全?还是罚……往后这五十年,都要与他在红尘烟火里纠缠?
他低下头,捧起豆奶喝了一小口。
甜的,暖的,一路滑进心底。
郭承说到了兴头上,忽然用筷子敲敲碗沿,看向陆昭然:“小子,你师父这人,面上冷,心里头热乎着呢。好比这锅——”他指了指沸腾的鸳鸯锅,“看着两边不掺和,底下的火,可是同一个。”
陆昭然怔怔地看向师尊。
褚砚正将一片涮好的嫩牛肉夹起,却在半空顿了顿,转而放进清汤里涮了涮,然后,极其自然地放进了他的碗里。(郭承:我要闹了)
“辣汤火气重,你伤未愈,少吃些。”他声音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陆昭然看着碗里那片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烫。
他埋下头,小声说:“……嗯。”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店里的灯笼逐一亮起。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对面师尊偶尔与郭承交谈的嗓音……所有这些,都通过某种无形的连接,一点一点,烙进他的生命里。
五十年的第一天,他们坐在一家吵闹的火锅店里。
往后年年,或许都可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