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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秦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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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难得睡得如此之沉,只感觉手腕凉凉的。
睁开眼,就看见奶黄包披头散发在那里给他的手腕上药。
嬴政:“?”
李世民:“你醒啦,我在给你上药哦。”
“不必。”嬴政想抽出手,却发现自己抽不出来。
他抿唇,着实想不明白眼前小小的一团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李世民轻松按住他,特别豪气地说道:“我的错,我负责。”
“不需要。”
嬴政加重了语气,奈何对面是间歇性听话的天策上将,采取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方式,装聋作哑间就给他上好了药。
李世民:“如果骨头痛的话,我们就去寻医师看看。”
嬴政刺她:“这点瘀痕,只有小娘子会在意。”
他话音刚落下,李世民已经凑了过来,好奇地盯着他看。
浅琥珀的眸因为眼廓大,显得天真又稚气。
她靠得太近,让他皱眉后仰。
李世民歪头:“嬴政,你不适应我的好意?”
嬴政抿唇不说话。
李世民:“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挟恩图报,也不打算拿这个来玩什么帝王心术。”
她笑眯眯地说道:“放心啦,就算要玩手段,我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玩。”
正因为这种坦荡,嬴政才不适应。
一切都有目的,一切都是手段——这才是他适应的人性。
但李世民不在意这些。
她的善意就像是溢出去的光,只要谁需要,就给出去。
这让嬴政非常困惑和不适。
就像是目睹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存在。
扰得他心烦意乱。
“你不是想读我们家的藏书吗?”
李世民继续说道:“我同阿娘说了,你可以去藏书房看书。”
武功别馆有专门的藏书房,只因她的曾祖父李虎爱看书。
虽然只看名字,大部分人都会下意识觉得李虎是个典型的粗莽武将。
但实际上李虎不仅爱读书,还爱藏书。
李世民想,就是曾祖批注的字不太好看,像是要跟人打架一样凶狠。
嬴政懒得思考她是怎么早起去拿药的同时又跟窦夫人说这些事,她就是那种走在路上一边拿药,一边再截停窦夫人说话的人。
完全没有秩序和先后,撞到哪样就做哪样,偏偏她永远能达到最后目的。
嬴政那种被猫抓乱竹简的烦躁感又上来了。
大概就是所谓纯血J人遇到执行力超强P人的不适感,仿佛是遇到了外星人。
嬴政:“这是你的补偿?”
他不理解,一点小事何至于这样大动干戈。
如果李世民是始皇的崇拜者,他还能理解这种贴心。
但很显然,她不是。
李世民:“一半一半啦,一方面是我的确有所愧疚,另一方面就是我不想浪费你的才华,反正书放在那里,给你看总比生霉了好吧。”
她说话总是很直白,完全不介意向他分享自己的情绪。
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无所畏惧到可怕。
嬴政深吸一口气,压下面对未知生物的烦躁。
“出去,我要更衣。”
“好哦,”李世民想了想,“你会穿隋衣吗需要帮忙吗——”
“砰!”
门被狠狠关上,发泄着始皇陛下的不悦。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我又没说是我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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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换好了衣服。
圆领袍穿在身上,领口太宽敞,脖子凉飕飕的,让习惯了交领的他格外不适应。
颜色更是跳脱——青豆初生般的嫩绿,嬴政两辈子都没穿过这样活泼的颜色。
他幼时在邯郸做质子的时候,赵家准备的衣服也以深色为主。
嬴政当然可以跟窦夫人提出更换服饰的要求,但他也知晓自己现在的身份。
一个寄人篱下的义子。
在没有获取足够的立足资本前,用稳重懂事得到窦夫人的好感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一点衣服上的问题,对擅长隐忍的嬴政而言并不算什么大事。
反正无人知晓他的身份——
“哇喔,阿兄你穿这身好可爱哦~”
嬴政听到女童雀跃的声音,闭了闭眼。
偏偏是最难缠的家伙得知他的身份。
嬴政看过去,愣了一下。
因为要去藏书房,所以李世民换了身更正式的衣服。
浅绯色的窄袖襦,领口处镶着藕荷色的花纹,像春日盛开的小花,可爱得让人心颤。
李世民见他盯着自己看,干脆站了起来,大大方方地给他看。
“好看吧,阿娘特地给我准备的新裙子哦!”
好看是好看——但这不是重点。
嬴政拧着眉说道:“你上辈子真的是男人?”
李世民:“当然啦。”
嬴政无法理解:“那你穿女装不觉得奇怪吗?”
李世民:“我上辈子也穿过啊。”
嬴政:“?”
后世皇帝这么不讲究?
李世民:“我小时候体弱,阿娘会让我扮成女孩,所以习惯了——总之,请收起看怪人的目光,我长大后就不会穿裙装啦!”
嬴政:“哦,那你这辈子可以天天穿了。”
李世民:“那也不可能啦,打仗的时候谁会穿襦裙,肯定穿裤装嘛。”
她顿了顿,笑容突然灿烂,“倒是始皇陛下,你们秦人才是伊人长裙,身姿款款。”
秦衣一般长至脚踝,行走时庄重肃穆,偏偏在她口中成了绰约。
嬴政怀疑她在嘲讽,但李世民还真是这么想的。
她只在一些古画中见过秦汉服饰,也有喜好复古的人士穿过深衣,但或许是他们唐人都太跳脱,穿起来总跟那深重的衣服不合。
现在换到嬴政身上,她倒是明白了秦衣应该是什么样的人来穿。
肃杀的威严,秩序的厚重,全都落进那无边沉玄,连美都是极具力量的庄严。
这样的服饰,也只有秦人能压住。
她突然积极起来,“我去找阿娘给你做几套秦衣!”
嬴政:“?”
她天马行空的想法让嬴政愣了愣,下一秒就发现对方已经窜了出去。
嬴政完全来不及阻止,等他黑着脸到达窦夫人的房间,裁缝已经到了。
一大一小两位女子,同时对他露出愉快的期待表情。
嬴政:“……”
他确认自己只慢了李世民一炷香的时间,怎么连裁缝都到了!
嬴政只觉得离谱,提醒对方,“我不通制衣之术。”
正常皇帝都不可能在意这种小事情。
显然,他这位同为皇帝的后辈就不太正常。
李世民举起手中的画,“没关系,我见过你老家的服饰,我会画。”
嬴政:“……”你上辈子是有多闲,连秦衣都会画。
现在给嬴政做帝王服饰不可能,但做玄衣还是简单的。
隋唐以紫绯为尊,世人尚彩,五彩缤纷才是美。
玄色已不是尊贵之色,所以不算僭越。
李世民画衣服跟画兵器一样,主打一个直接,一眼能看出样式。
窦夫人凑近一看,纸上的服饰是交领广袖的直裾深衣,衣襟的弧度、腰带的勒法,都和时下流行的圆领袍全然不同。
“这是什么衣裳?”
李世民笑眯眯地说道:“是阿兄老家的服饰哦。”
裁缝对服饰研究更深,一眼看出是秦制古衣,有些疑惑。
据说李家祖上陇西,血脉可追溯至秦朝武将,难道是为了怀古,所以要给孩童穿秦衣的……吗?
裁缝不懂,但她尊重。
窦夫人不懂,但小雀想要,那她就要帮她得到。
但她是个宽容的长辈,满足女儿愿望的同时,也不会为难义子。
“政儿,你想要这样的衣服吗?”
嬴政清楚窦夫人的性格,明白只要自己摇头,这衣服就不会做下去。
但他看着女童举起的画,那熟悉的秦风让他沉默许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李世民得意叉腰,“是嘛,我就知道你想要。”
嬴政忍了一下,才在窦夫人转身的时候偷偷瞪她一眼。
李世民做了个鬼脸。
嬴政无语,忍不住怀疑这家伙上辈子活了多少岁。
就这幼稚的脾气,顶多十八。
窦夫人温和说道:“政儿,来挑你喜欢的布料。”
嬴政毫不犹豫挑了玄色和鸦青色的布料,他早就受够了五花八门的亮色衣服。
窦夫人见他只选择了深色布料,顿时开始心疼这孩子。
她翻看布匹,一眼看中明亮的黄色布料。
“这雀黄不错,政儿可以试试。”
小孩子嘛,就该穿得鲜亮。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拿起雀黄布料,搭在嬴政身上。
“你皮肤白,就适合亮色。”
嬴政看了眼那跳跃的颜色,只觉得眼睛疼。
他把对方搭自己身上的布料取下,披在她身上,“更适合你。”
女童披着雀黄,炫耀自己金灿灿的羽毛,大大的丹凤眼弯成了月牙,自信说道:“你真有眼光!”
她可太适合这种明亮的黄色了。
窦夫人好气又好笑,敲了敲小女儿的头,“小雀,莫作怪。”
嬴政若有所思,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正美滋滋呢,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她看向嬴政,“怎么了?”
嬴政:“小雀?”
李世民打了个寒颤,觉得被阿娘以外的人叫这名字特别怪。
加上这人是嬴政,更怪了。
她凑近嬴政,乖巧道:“阿兄,你还是叫我二娘吧。”
别叫小雀!
太怪了!
李世民一直希望自己的乳名是朱雀这种气势汹汹的神兽名,但窦夫人显然不这么觉得,无论上辈子的他还是这辈子的她,小凤凰在窦夫人眼里永远是娇弱可怜的小小娇雀,需要被细心呵护。
面对母亲的爱,李世民只能投降。
但不代表她会接受除了阿娘外的人叫这乳名,就算是始皇帝也不行!
嬴政:“嗯,小雀。”
在为难李世民上面,龙崽显然找到了乐趣。
丝毫没有收敛,冷静地招惹她。
李世民:“……”
她把鲜嫩的雀黄色布料递给裁缝,甜甜说道:“请用这个为我阿兄做件外袍吧,他太喜欢小雀了。”
嬴政:“……”
窦夫人看着两兄妹斗法,脸上是温柔的笑容。
她最喜欢孩子活泼的模样。
特别是看着女儿健康的脸,更是感激义子的到来。
量体裁衣结束后,窦夫人盯着两个幼崽把朝食用了,才放两人去自由活动。
走在通向藏书房的路上,嬴政突然说道:“只是为了戏耍我,何必叨扰夫人。”
李世民:“戏耍?我没有戏耍你啊。”
她停了下来,认真和他对视。
“你不喜欢现在的服饰。”
嬴政沉默。
他的确不喜欢。
李世民指了指脖子处,“你整理衣襟时,会下意识往脖颈处多拢一下,是因为更习惯交领的包裹感吧。”
她掰着手指,继续说道:“你不喜外出,也是因为现在风大,你不习惯袍摆被吹起的飘感。”
年幼的孩子握住他的手,浅琥珀的眼中是温柔的包容,“既然不喜欢,那就换成喜欢的。”
嬴政避开那溺人的眼睛,淡淡说道:“好。”
两个幼崽手拉手走在长廊。
“我会尽快适应这个时代的一切。”
“慢慢来,又没人催你。”
嬴政没告诉她,只是因为他发现——
这个时代也没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