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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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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十三年,江南初春。
连绵细雨织成一层薄纱,笼着群山深处的静云庄。
庄外田垄新绿如染,几名庄户戴着竹编斗笠,弯腰在田里打理新插的秧苗,泥水溅上裤脚,却不妨碍他们动作麻利。
远处竹篱蜿蜒,圈出半亩药圃,三七、当归、薄荷长势喜人,翠绿叶片上缀着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
这是谢攸宁在静云庄的第十五个年头。
庄内正厅陈设简素,原木案几上摆着一本摊开的账册,旁边放着一方端砚与几支狼毫。
谢攸宁身着月白色素布裙,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沉静温婉。
她指尖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账册上方,静静听着身旁老嬷嬷林妈低声汇报。
“小姐,上月绣坊赶制的玉春蝉,成衣已由水路送至金陵阁,悉数售出,回款三千两。药圃新采菌陈十斤、马头兰十五斤,依前约售予济生堂,得银八百两。镇上新开的胭脂铺,首批香膏、红梅花粉亦已送达,售出三百盒,净赚五百两。”
谢攸宁微微颔首,提笔在账册上落下工整的小楷,字迹娟秀却不失力道。
“林妈妈,香膏的配方再改良些,少放些熏香,让花香自然透出来就好。镇上的女子偏爱清雅香气,这般更合销路。”谢攸宁说。
“绣坊那边,吩咐绣娘赶制一批锦帕,每方帕角绣上半枝柏叶。再备下车前草、荠菜各数斤,依旧例分赠诸位合作商号,权作季度谢礼。”
“另外,庄西那片荒坡,让庄户们趁着雨后天晴开垦出来,约莫能整出十亩地,种上高产的秧苗,利用好接下来的雨季,”她补充道,“对了,再种些甘薯,老七、小九爱吃。这些让老十去盯着,他做事细致,不会出纰漏。”
“诺,老身这就去吩咐。”林妈妈连忙应声记下,转身正要退下,却被谢攸宁叫住。
“林妈妈,最近庄外可有异常?”
林妈回想片刻,摇头道:“并无异常。老大每日在庄外山道巡查,在周边城镇的探子来信,都说一切安好。”
“谢家呢?”
“府里一直有人盯着,暂无动静。只是这几日府上忽然张灯结彩,瞧着像是有喜事要办。”
谢攸宁没接话。
指尖还搭在账册上,只是那根手指却不动了。
半晌,她才“嗯”了一声。
“什么喜事?”她问。
林妈妈摇头:“谢府大小姐与平江侯的亲事。”
谢攸宁的手指动了一下。
平江侯府……
她垂下眼,像是把这个名字在齿间碾了一遍,才开口:“谢府何时同平江侯府结下的关系,我怎不知?”
这话问得轻,问得慢。
林妈妈没敢接。
谢攸宁把账册合上,指尖轻轻压着封面,说:“让沈姑娘把盯梢的人撤了吧。”
林妈妈一愣:“小姐?”
“换一批,”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淡,“这批不中用,这么大的事都探不出来,留着做什么?”
窗外的蝉鸣叫得人心烦。
她抬眼看向窗外,雨后天晴,阳光正好。这么好的日头,谢那边应该正热闹着。
谢攸宁收回目光。
“你去忙吧,枫林坞的人今儿也应该到了,到时让老大老五去提前到渡口接应。”
林妈妈应声退下,谢攸宁仍坐在原处,无意识地翻动着手边的账册,一篇,有一篇。
“谢家……”
回首往昔,谢攸宁五岁便被送往这田野乡间,十三岁接过静云庄管事权后,便凭着过人的智慧与手腕,盘活了山庄的田产、药圃与绣坊,更将四方商路一一打通,才有了如今静云庄的盛况。
暮色四合,天上又开始下起细雨。不多时,细雨渐渐转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顶的青瓦上,汇成一道道水流,顺着屋檐滴落,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水洼。
此时,庄外的山道上,一道狼狈的身影踉跄奔来。
来人是名男人,身着青色劲装,衣袍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流血,将半边衣袖浸透。
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虽沾染污秽,却难掩锋芒,背上背着个包袱,腰上别着一块铁牌,上方刻着“周”字。
男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与雨水,却依旧眼神坚毅,正是遭遇伏击、侥幸逃出的武林世家“枫林坞”的少主周祈越。
枫林坞世代盘踞江南武林,以一手“惊鸿剑法”闻名江湖,此剑法可杀人于无形,事后无痕,故江湖人又称“无痕剑法”。
周祈越自幼随父亲习武,如今未及冠礼便已崭露头角,成为武林中公认的后起之秀。
此次他奉父亲之命,携枫林坞的秘宝前来于静云庄谈合作,未曾料到半路遭遇臭名昭著的影阁杀手的伏击,死伤惨重。随行的护卫尽数殉难,唯有他一路浴血奔逃至此。
身后,五六名黑衣杀手紧追不舍,黑衣领口绣着狰狞的蝙蝠纹,正是影阁的标志。
他们手中长刀在雨幕中闪着森寒的光,杀气腾腾,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周祈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庄子,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以及后背的东西,咬紧牙关继续跑。
他曾听父亲提及,这静云庄虽地处偏远,却暗藏玄机,庄主虽是女子,却极有手段,庄内更是高手云集。
“还好剩下的距离不算太远,再忍忍就到了。今夜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东西落到那些人的手里!”
又跑了几里,终是抵达前往静云庄的渡口。周祈越看见渡口处已经有人在那接应,他瞧见为首的一人脖颈处所系的方巾上绣着半片柏叶,他知道那是静云庄特有的标识。
周祈越立马跑上前,取下腰间铁牌,说明身份。
“枫林坞……”他开口,喉咙里全是腥甜,“周祈越。”
谢一接过铁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看了一眼,然后抬眼,上下打量他。
“伤得不轻,”他把铁牌丢回去,偏头冲身后扬了扬下巴,“老五,先带回去禀报庄主。这儿我来。”
谢五没动:“大哥,那帮人看着像是影阁的。”
“看出来了。”
“影阁的人手段阴险,就算——”
“带少主回去,我心里有数。”
谢五不再多言,他一挥手,两个侍从上前架起周祈越,把人扶上船。
船离岸的时候,周祈越回头看了一眼,那渡口边只剩谢一一个人,正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将袖口卷起。
……
影阁众人追至渡口近前,忽然齐齐顿住脚步。
只见前方路中央,立着一道孤挺身影,手中长刀未出鞘,那人就这么直挺挺地钉在原地,半步不让。
为首的影阁头目眯起眼,上下打量片刻,忽然嗤笑一声:“来者可是静云庄的人?奉劝一句,不该管的闲事少管。让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谢一纹丝不动。
“井水不犯河水?”他缓缓抬眼,“你们脚下这片地,早已是我家庄主买下的地界。既踩了静云庄的地盘,此刻再谈井水不犯河水,不觉晚了?”
头目脸色骤然一沉。
“兄弟,报上名来。”
“无名无姓,庄中排行第一,得名谢一。”
空气骤然凝滞。头目咬牙握拳,指节泛白,手猛地按上腰间刀柄:“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谢一终于缓缓拔刀。
冷冽刀身沾着细密雨珠,水珠里映出他沉静无波的面容。
他横刀在前,声音冷冽:“庄主吩咐过,静云庄与影阁乃是长期合作,不愿因为些许繁琐之事伤了两边和气,今日之事,如若你们自行离开,谢某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可若再敢前进一步,那就休怪我手中刀,不认人。”
头目脸色彻底变了:“你——”
僵持之际,他身旁下属连忙凑近,低声急道:“头儿,上头早有吩咐,静云庄的人,动不得!”
头目盯着下属,又死死瞪着谢一,半晌才猛地一挥手。
“收刀,走!”
身后众人闻声,齐刷刷收回兵器,转身迅速退去。
谢一立在原地,目送影阁之人彻底消失在雨幕之中,才缓缓还刀入鞘,解了岸边绳索,撑船往静云庄而去。
反观先一步回来的谢五,他已将周祈越带往谢九屋内,转身就往正院走。
“庄主。”谢五在门外站定,扣门。
“进。”
他推门进去,垂着眼,没往案几那边看。谢攸宁的声音从账册后头传过来:“人到了?”
“到了。周家少主,伤得不轻,我送小九那儿去了。”
“影阁的人呢?”
“大哥在后头挡着。”
谢攸宁没接话,翻了一页账册。
谢五就这么站着等。
半晌,她才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去看看老大那边,”她说,“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实在要动手…那就轻些。”
谢五微怔。
“这个合作方可不能丢,”谢攸宁把目光收回账册上,“老三老四新研的那批暗器,总得有地方出售,他们二人好不容易遇到了‘知音’,你忍心拆散?
谢五会意。
他拱手:“诺。”
退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顿住脚:“庄主,要是影阁那边不依不饶,借题发挥呢?”
谢攸宁头也没抬:“后面的我来就行。”
又过了一会儿,谢一回来了。
他在门口站定,叩门,等里头应了声才推门进去。
“庄主,”他说,“影阁的人走了。”
谢攸宁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袖口。
袖口是湿的,沾着河水。
“没动手?”
“没有,”谢一顿了顿,“您的话我记着。”
“嗯。”谢攸宁起身,“正好手中事务忙完,随我去看看那位少主。”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抬头看了一眼。
“何时下的雨?”
檐外雨丝细细密密,不知下了多久。青石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廊下的灯火,亮一片,暗一片。
谢一跟着抬头:“下了一炷香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许是雨声小,而庄主处理事务太专注,一时没注意到。“
谢攸宁没接话。
她站在檐下看了一会儿雨,忽然摇了摇头。
“今夜又是影阁,又是枫林坞。”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谢一等着下文。
她却没再说下去,只把披风拢了拢,迈步走进雨里。
谢一跟上,没敢问。
因为庄主那句没说完的话,他大概猜得到。
“这庄里的太平日子,怕是没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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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江湖上的人瞧不上暗器,觉得那是见不得光的东西,只配在背后使。用暗器的人,自然也低人一等。
这话谢三以前不信,后来信了。
他跟师父游历时曾用暗器救过一个人。那人被仇家围杀,眼看要死,是师父一支袖箭射穿了对方的刀背。结果那人脱险后非但没谢,反倒啐了一口:“暗器?下九流的东西。”
师父没吭声,带着他走了。
再后来师父走了,他一个人活不下去,饿晕在路边。醒来时躺在一张干净的床上,床边坐着个年轻姑娘,正翻着他包袱里那些暗器图纸。
“做得不错。”她说。
他以为她要把图纸扔了,但她没有。
后来,她给他腾了一间屋子,让他放手去做。再后来庄里又来了个谢四,比他更痴,俩人凑一块儿,成天琢磨着新的暗器上,以至于现在庄里处处藏着他们的东西。门栓上、窗缝里、廊柱后头,随手一摸就是一支袖箭或一颗铁疙瘩。
日积月累,这些东西做多了,自然没地儿放。
谢攸宁就把那些多的挑出来,装进箱子,让人抬出去。
抬去了哪儿他不知道。直到有一回她让他去渡口接人,来人递的帖子是影阁的。
他愣了半天。
影阁做的生意都是江湖上最见不得光的买卖,暗杀、探听、拿钱办事,什么脏活儿都接。他觉得这些人比用暗器的都还“脏”。
“庄主,”他问,“咱们跟影阁做买卖?”
谢攸宁看了他一眼:“怎么,嫌弃人家?”
他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他们不嫌你的东西‘脏’,你嫌他们人‘脏’?”
从那以后他不问了,反而还有些乐在其中。
那些影阁的人用他的暗器去出任务,当他听见一有人在夸赞影阁人用的暗器时,脸上是掩不住的开心。
他想,如果师父还在,看到此情此景应该会很欣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