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与青灯》》米萸

6、 失控的温柔

　　宿醉的头痛在凌晨五点准时席卷了温丞夏，他是被窗外江面上的薄雾刺醒的，睁眼时鼻尖还萦绕着昨夜于隋沉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混着淡淡的墨水味，是刻在他青春里的味道。

　　意识回笼的瞬间，温丞夏几乎是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昨夜失控的画面碎片般砸进脑海——他推开了客房的门，抱住了伏案画图的于隋沉，把藏了整整六年的心意，借着酒意全数说了出来。

　　房间里一片死寂，客房的门虚掩着，没有一丝人气。

　　温丞夏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慌乱得无以复加。他快步走到客房门口，轻轻推开门，屋内整洁得过分，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掉落在纸上的笔被规规矩矩地摆在笔筒里，连他抱过的椅子，都被推回了原位。

　　于隋沉走了。

　　这个念头让温丞夏的指尖瞬间冰凉，他甚至不敢去想，于隋沉是以怎样的心情，在他熟睡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又是以怎样的态度，看待他昨夜酒后的告白。

　　他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于隋沉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一遍又一遍，明晃晃地昭示着对方的刻意回避。

　　温丞夏捏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狼狈至极。前几日还能用契约作为遮羞布，维持着表面的冷静与克制，可昨夜那一抱，彻底撕碎了两人之间脆弱的平衡，把他最不堪、最炽热的真心，赤裸裸地摆在了于隋沉面前。

　　他甚至开始后悔，后悔用那样卑劣的方式逼于隋沉留在身边，后悔借着酒意打破了最后的底线，把那个骄傲又敏感的人，逼得只能用逃避来应对。

　　直到上午十点，玄关处终于传来了轻微的门锁转动声。

　　温丞夏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看着门口，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于隋沉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提着一个早餐袋，脸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昨夜那个被他抱在怀里、身体僵硬的人不是他，仿佛那些心动与回忆，从未被提起。

　　他换了鞋，径直走向餐厅，将早餐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去医院了，医生说手术安排在下周三，费用已经结清了。”

　　温丞夏站在原地，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看着于隋沉垂着的眼睫，看着他刻意避开自己目光的模样，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对不起。”良久，温丞夏才哑着嗓子开口，这三个字说得无比艰难，“昨夜我喝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他只能先低头，先把那份真心藏起来，他怕自己再逼一步，于隋沉就会真的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于隋沉的动作顿了一下，握着早餐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只有于隋沉自己知道，从昨夜温丞夏抱住他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已经乱了。

　　那句“我好想你，从高三那年就好想你”，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尘封多年的心口，扎破了他用骄傲和冷漠筑起的所有防线。他以为三年的时光足以冲淡一切，以为契约的冰冷可以隔绝所有心动，却没想到，温丞夏一句酒后的呢喃，就让他所有的伪装土崩瓦解。

　　他不是不明白，不是感受不到。高三那年桌肚里带着木质香的笔记本，晚自习身后沉默的脚步，路灯下温热的掌心，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在昨夜瞬间清晰，拼凑出温丞夏藏了六年的喜欢。

　　可他不敢碰，也不能碰。

　　他是被契约绑在温丞夏身边的人，是背负着母亲医药费、满身债务的人，他和温丞夏之间，隔着身份、债务、还有那段被他亲手推开的过去，他没有资格，也没有勇气，去回应那份迟来的心意。

　　早餐桌上，两人相对而坐，却一言不发，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又暧昧的沉默，和往日的疏离截然不同。

　　温丞夏看着于隋沉安静喝粥的模样，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头发，却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最后只能攥成拳，收回了手。

　　“下周手术，我陪你一起去。”温丞夏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于隋沉握着勺子的手一僵，抬头看向他，目光相撞的瞬间，两人都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窗外的阳光正好，江风拂过窗帘，带来淡淡的暖意。

　　契约的规则还在，距离还在，可那份藏在冰冷条款下的温柔与心动，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失控，再也回不到最初的陌生人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