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回响》温迪乌

11、又见面了啊 。

　　三天后，一艘不起眼的小型飞船悄悄接近灰心星球的外围轨道。

　　飞船是宅博士连夜改装的，表面涂着灰心星球标准的货运标识，内部却装满了各种高科技装备——能量护盾、隐形发生器、甚至还有一台小型空间跃迁装置。“以备不时之需。”博士这么说。

　　船舱里，七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伽情、伽罗、五个超人。甜心超人坐在伽情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上面是无名之境的三维结构图——来自克罗夫特晶片最后一次发送的定位信号。

　　“无名之境位于灰心星球大峡谷内，”甜心超人指着图上的一个点，“外周有一层能消除记忆的空气屏障。一旦穿过，就会失去所有记忆，胸前会出现一个新的编号，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那怎么进去？”开心超人问。

　　“宅博士做了预防装置。”小心超人拿出一排像耳塞一样的小设备，“戴在太阳穴位置，可以阻隔记忆消除波。”

　　伽情接过一个，仔细检查。她相信博士的技术，但军事学院的训练让她对任何“保证安全”的东西都保持怀疑。

　　“屏障后面呢？”她问。

　　“那就不清楚了。”甜心超人摇头，“从无名之境逃出来的犯人，都失去了记忆，什么都说不出来。”

　　伽罗皱眉：“所以我们进去之后，可能会面临完全未知的情况。”

　　“对。”

　　船舱里安静了一秒。然后伽情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那就进去再看。”

　　飞船开始下降。穿过灰心星球厚重的大气层时，舷窗外掠过灰蒙蒙的云层和下方隐约可见的地下城市轮廓。最终，他们降落在大峡谷的边缘——一个寸草不生的荒芜地带，前方是一片弥漫着雾气的区域，那就是无名之境的屏障。

　　“准备好了吗？”伽罗问。

　　每个人戴上预防装置，互相检查确认。

　　伽情深吸一口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晶片——克罗夫特的信号还在闪烁，就在这片雾的深处。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狂风之澜腕轮，感受着它熟悉的温度。她看了看身边的伽罗，和身后那些颜色鲜艳的超人们。

　　“走。”她说。

　　七个人踏入雾中。

　　穿过屏障的瞬间，伽情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那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撕扯她的意识，要把所有的记忆——阿德里星、伽罗、克罗夫特、甜心超人——全部从脑海里拔除。但太阳穴上的装置发出一阵刺痛，像针扎一样，把那撕扯的力量挡了回去。

　　眩晕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伽情睁开眼，发现他们已经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天空是灰蒙蒙的，没有日月星辰。地面是坚硬的金属质感，延伸向无尽的远方。远处有一些低矮的建筑，像监狱的牢房，排列得整整齐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最诡异的是，这里很安静。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

　　“这就是无名之境？”开心超人小声说，“好压抑……”

　　“看那边。”小心超人指向远处。

　　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人正朝他们走来。那人走得很慢，目光空洞，像梦游一样。走近了，他们看见他胸前有一个编号：2371。

　　那人没有看他们，直接经过，继续向远处走去。

　　“他不认识我们？”粗心超人挠头。

　　“他谁也不认识。”伽罗低声说，“记忆被清除了，他现在只是一具行走的空壳。”

　　伽情的手指握紧。克罗夫特就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他不记得她，不记得他们之间的一切——

　　不。不会的。他说过“等我”。他说过“活下去”。他一定还保留着什么。

　　“走。”她说，“他的信号在前面。”

　　七个人继续前进，穿过一排排灰暗的牢房。每一个牢房里都住着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一具空壳。他们有的坐着发呆，有的躺着看天花板，有的在墙上划着什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流，没有人有任何表情。

　　伽情越走越快。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晶片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告诉她：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她停在一间牢房前。

　　里面坐着一个人。白色的技术员制服已经破旧不堪，上面沾满了污渍。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闭着，像是在休息。但即使这样，伽情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克罗夫特。

　　她站在牢房门口，突然迈不动步子了。

　　三年。从灰心星球分别到现在，三年了。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过要对他说什么——谢谢，对不起，我活下来了，你还好吗——但真正站在他面前时，所有的语言都消失了。

　　甜心超人轻轻推了推她：“去啊。”

　　伽情深吸一口气，走进牢房。

　　她在克罗夫特面前蹲下，轻声说：“克罗夫特。”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曾经琥珀色的、温暖的、会笑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看着伽情，没有任何反应。

　　伽情的心沉了下去。

　　“克罗夫特，”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是我。伽情。阿德里星的那个。你给我晶片，让我活下去。我活下来了。我来找你了。”

　　他依然看着她，依然没有反应。

　　伽情颤抖着掏出晶片，举到他面前：“你看，这个。你给我的。它一直在闪，一直告诉我你还在。我每天晚上都看它。你画的心形，我收到了。你画的笑脸，我也收到了。”

　　晶片在她手里闪着微弱的光。那光映在克罗夫特空洞的眼睛里，像一颗坠入深井的星星。

　　然后，他的目光动了一下。

　　很细微，但伽情看见了。

　　她继续举着晶片，继续说：“你说过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你说记忆是神经网络的锚点。你说在黑暗里才能看见哪些光是真的。你说‘活下去’——我活了。我找到了我哥，找到了那些幸存者，找到了星星球，找到了……找到了想和我一起来救你的人。”

　　她回头看了一眼——甜心超人站在门口，正对着她微笑。伽罗和超人们站在后面，没有打扰。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克罗夫特。

　　“所以，”她的声音哽咽了，“你能不能，也活一下？”

　　沉默。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它亮了。

　　“……又见面了啊……伽情小姐……”克罗夫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伽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是我。”她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瘦削，但还有温度，“我来了。”

　　克罗夫特看着她，看着晶片，看着门口那些陌生人。他的嘴角动了动，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浮上来。

　　“你……果然……会来。”

　　“我说过等你。”伽情说，“我就一定会来。”

　　克罗夫特闭上眼睛，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但他的手指，轻轻反握住了伽情的手。

　　那一刻，伽情感觉到，永夜之境里，又有一道光透了进来。

　　比之前更亮。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