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我心有鬼， ...
-
窗外的天又沉了下来，沈青水依旧整宿无眠。
黑暗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死死裹着自己，喘不上气。
她拉开床头柜，倒出两片药片，懒得喝水，直接吞了下去。
直到眩晕缓和一会儿，她才推开房门。
家里也是一片黑暗，哥哥沈郁风高三前几日开学，弟弟沈勒川估计还在死睡，陆云梅的咒骂声充满整栋别墅。
“行！你可以！沈重阳！这个家你可以不管！你怎么不去死！”
沈重阳这个人一年见不了几面，这个名字倒是天天都听得见。
陆云梅的嘶吼还没砸完，天际骤然劈下一道惊雷，轰隆一声，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
雨意瞬间压满了整个夜空，潮湿阴冷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青水在二楼楼梯转角处旁观，听腻了就去洗漱，等会儿还要去学校报道。
“怎么了姐？”沈勒川睡眼惺忪，站在卫生间门口，不知母亲因何生气。
“跟爸吵架。”
“哦。”闻言沈勒川又转身回去睡觉了，“那不管她。”
陆云梅最爱这个小儿子了，可惜这个小儿子不喜欢她，相比之下，沈勒川居然更喜欢沈重阳。
沈青水冷漠听着这一切，注视镜子里的自己，她像一具行尸走肉面无表情，面色苍白。
她尝试着对自己扯出一抹笑容，刚咧开嘴又立马合上，太诡异了，像电视剧里的女鬼。
刚把牙刷放回原处，楼下陆云梅开始不耐烦的催促了。
“沈青水你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啊？这个学你是上还是不上？跟你那个死爸一个样！”
沈青水不想回应，默默将书包提出来。
陆云梅看到她下来了不说话，火气又噌地往上窜，随手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狠狠一砸。
“哐当——”碎片四溅，锋利的边缘在昏暗中闪着冷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扎进她的皮肉。
她指着沈青水的鼻子尖声骂：“你聋了？摆着张死人脸给谁看？”
“你哥成绩好你弟又听话，就你，跟你那个死爸一个样，死在外面得了！”
“妈。”沈青水终于受不了，喊了声。
“妈什么妈！连个朋友都没有的畜生！死没用的东西！”
朋友，这两个字让沈青水心一紧。她本想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还不给我死上车！”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依旧是一片平静，迅速弯腰换好鞋，背上书包往门外走。
陆云梅看着她那副始终淡漠的样子，心头火气压不住，抓起玄关旁的伞狠狠砸在她身后。
“砰”的一声，伞骨撞在地板上弹开。
“一天天的，看着就晦气！真不知道生个女孩干什么！”
有本事别生。
沈青水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伸手拉开大门。
潮湿的风裹着雨气涌进来，吹得她单薄的衣角微微晃动。
私家车很快就飞驰在雨幕中，等某个红绿灯的时候，沈青水在树上看到了一只浑身湿透的麻雀。
她想起了鹰隼。
鹰隼和麻雀一样，从小被严苛环境逼迫，羽翼丰满后，便独自飞向远方，不再回头。
飞得越远越好，沈青水这样想。
她忽然看了眼开车的陆云梅。
陆云梅指了指副座上的袋子：“这里是防晒霜和水乳，你提的去。”
“我这几天去出差，军训完你自己回家。”
“手机交给班主任前，必须给我发定位，分班结果、班主任姓名、寝室号，一个都不准漏。”
“不准跟男生说话，谁敢靠近你你就给我躲开，不准乱交朋友，特别是那种不三不四的人，出了事我打断你的腿。”
“听到没有？”
2011年，沈青水已经用上了苹果四。
那是陆云梅给她的体面，也是拴住她的锁链。
她点点头，回复道：“妈，停学校前面那个十字路口就好，不然难掉头。”
陆云梅不知怎的火气又一下冒上来：“停什么停！你妈我见不得人是吧！”
“你是不是早就嫌我丢人，想跟这个家一刀两断？！”
沈青水不再说话，静静看着窗外。
车子一路径直冲到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陆云梅推开车门，嗓门丝毫没有收敛，隔着雨幕都能传出去老远。
“拿着你的东西赶紧滚！到了学校安分点，别整天摆着那张脸惹是生非，丢我们家的人！”
周围已经陆续有不少学生和家长路过，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好奇、探究，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议论。
沈青水弯腰拿起副驾上的袋子，没再看陆云梅一眼，推门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她才敢轻轻松一口气，仿佛从一场漫长的骤风暴雨里，短暂地活过来一秒。
公示栏前水泄不通，各色花伞伞尖碰着伞尖，人声混着雨声嗡嗡地响。
沈青水站在人群外，没打算往前凑，目光却无意间穿过缝隙，落在了人群中间的一个身影上。
他没打伞，只穿着简单的白T恤，额前的碎发被细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身边围着几个男生，勾着肩说笑，时不时有人指着榜单跟他说着什么，然后他笑着躲进朋友伞下。
有人拍着他的肩打趣：“哪些人这么有幸能跟延哥在一个班？”
魏之延笑了笑，声音清爽，混在雨声里格外好听：“这有什么幸不幸的。”
周围人立刻跟着哄笑：“魏之延你还是谦虚了，全校谁不知道你稳坐第一，哪个班有你才算走运。”
魏之延没再多辩解，只是微微偏头，目光随意扫过人群外围，不经意间，与沈青水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青水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垂下眼。
是你啊，魏之延。
他好像永远不会改变，不像她，面目全非。
她一身素净，站在喧闹拥挤的人群外，像一捧被雨水打湿的冷白月光，安静得几乎要融进阴雨天里。
魏之延只是淡淡一瞥，没太在意，很快又被身边的朋友拉着挤向榜单，讨论起分班情况。
沈青水站在人群中，魏之延跟朋友从里头出来了，她听着魏之延的声音慢慢向自己靠近，越来越清晰，然后离她越来越远。
沈青水瞬间愣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冰凉了。
魏之延就这样走了，擦肩而过，却没多看她一眼。
为什么？
沈青水不知道缓和了多久，才重新进入人群看分班。
他大概是不想让人知道那段经历。
自己在二班，她胡乱瞄一眼，看到魏之延在七班。
身旁同学忙着收伞，沈青水抬头看了眼天空，雨停了。
南山中学分两部，实验部和励志部。
高一分班之前都在励志部，分班之后成绩拔尖的去实验部。
实验部拥有最严格的作息和优质的师资，不过低进高出还是高进高出……谁知道呢？
沈青水再次看了眼分班表，转身离开。
“青青！”背后突然有人叫她。
是她的发小，贾欣欣。
两人从小就认识，小学初中都不同校，感情说不上多好，此时贾欣欣却一把揽住沈青水的手臂。
“我刚还在到处找你，没想到你真能来这儿上学呢！快看看，我们在一个班！都是二班！”
她语气热络，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边说一边拉着沈青水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全然没注意到沈青水被她挽着的手臂微微发僵。
“刚才校门口那车是你家的吧？也太气派了，我老远就看见了。对了，你看见魏之延没？就那个成绩特别好的，好多人围着他呢，长得也超好看……”
气派吗？确实气派。
这就是陆云梅想要的效果，全世界都知道她有钱。
至于魏之延么？
沈青水被她半拉半拽地走着，伞沿微微倾斜，伞上水珠滑落在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潮湿的鞋底踩过水磨石楼梯，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廊里挤满了学生，说话声、笑声、拖行李箱的滚轮声混在一起，吵得沈青水太阳穴微微发疼。
每当周围开始吵闹，她都会想起陆云梅的喋喋不休。
像咒语一般，萦绕在她的周围。
二班的门虚掩着。
贾欣欣一把推开，率先走了进去，回头朝她招手：“青青，快进来！我们坐哪儿？”
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桌椅排列整齐，窗户敞开着，雨后的清风带着草木湿气飘进来。
沈青水垂着眼，慢慢走进去。
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往最角落、最靠后、靠窗的位置扫去——那里最安静，最不容易被注意，最适合把自己藏起来。
贾欣欣已经兴冲冲地指着后排偏中的位置：“我们坐这边吧！这里视野好好！”
沈青水没反驳，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贾欣欣还在旁边兴奋地小声念叨：“不知道我们班有没有帅哥……要是魏之延能在二班就好了，可惜他在七班。不过没关系，以后操场总能见到的……”
沈青水没听进去。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
雨彻底停了，天空依旧灰蒙蒙的，树叶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缓慢而固执地坠落。
好像所有人都很喜欢魏之延，可能还包括她。
她脑子里一片空茫，只有刚才在校门口那一眼——魏之延站在人群中央，被所有人围着，光都往他那边聚。
而自己，站在雨里，站在阴影里，站在所有人之外。
真是两个世界。
沈青水缓缓闭上眼一瞬，再睁开时，依旧是那副没有表情的样子。
同桌贾欣欣还在兴奋地和新同学搭话。
而她坐在喧闹的教室里，明明身处人群，却觉得比在家那间空荡荡的别墅里，更孤独。
雨过天晴，空气闷热潮湿。
军训开始，二班跟七班被划到了同一个区域。
陆云梅早就给沈青水递交了申请，不让军训，怕她晒着。
在南山就是这样，谁有钱谁有理，也不管沈青水是不是个完好无损的正常人。
沈青水坐在医务室看着他们军训。
教官早就得了招呼，对她视而不见。
贾欣欣在队伍里频频朝她这儿望，一脸羡慕又无奈，却也只能跟着全班一起站军姿。
沈青水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七班的队伍里。
魏之延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足足一米八往上，这在江西算是特别高了，他的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与自己的苍白形成对比。
雨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明明已经汗流浃背，却没有一丝敷衍懈怠。
休息的哨声一响，整个操场瞬间松垮下来，抱怨声、谈笑声混在一起。
男生们勾肩搭背往树荫下挤，魏之延也被几个朋友簇拥着过来，恰好就在医务室不远处的树下。
“这军训也太累了，教官简直不当人啊。”
“没办法，教官盯得紧。你看人家二班那个女生，不用军训也太爽了。”
有人随口朝沈青水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羡慕。
魏之延顺着同伴的目光，视线落在沈青水身上。
簇拥着魏之延的人群中探出个人来，喊了声她，“沈？”
沈青水看过去，愣了一下，是骆饶。
沈青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骆饶几步上前，笑着一把捞着胳膊往人群边带了带。
“来来来，介绍一下，沈青水，我发小。”骆饶嗓门敞亮，生怕周围人听不见，“这就是我刚刚跟你们说的，数学贼牛逼的女的。”
一圈男生顿时来了兴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可以啊骆饶，藏这么厉害一朋友？”
“看不出来啊，这么文静，居然是数学大佬。”
被这么多人围观，沈青水感觉自己像动物园里的动物，她想往后缩，却被骆饶牢牢圈在旁边。
她的目光轻轻一抬，正好撞进魏之延眼里。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起哄，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眉梢微挑，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早有察觉。
“厉害。”
魏之延先开了口，声音干净利落，没多余的话，却格外真诚。
“那是！”骆饶把她往魏之延跟前推了推，“对了沈，给你介绍一下，他是魏之延。”
离得太近，沈青水被魏之延身上的热气包裹，脸颊微微发烫，她低下头，不想做什么反应。
没等魏之延再说什么，她轻轻挣开骆饶的手，声音淡得几乎听不清：“我先回去了。”
离魏之延太近了，周边全是男性荷尔蒙，这种感觉好难受。
骆饶愣在原地：“哎——你们认识啊？”
“不认识。”沈青水迅速回道，随即转身离开。
魏之延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轻声补了一句：“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