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你看着我 酒店的 ...
-
酒店的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深蓝色的海。白天的时候很好看,阳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但现在是凌晨三点,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只有月光在波浪的尖端上亮一下,又灭了。
顾行舟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喘得那么急,像跑完很长很长的路,停下来之后肺还在拼命地要空气。他的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黏黏的,凉凉的。他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蜷成了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指攥着枕头的一角,攥得太紧,指节泛白。
梦里那些人还在。那些脸。那些手。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以为被时间冲淡了的声音,在梦里变得很清晰,像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
他没有叫醒江曜庭。
他慢慢地松开枕头,慢慢地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床垫几乎没有凹陷。他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没有穿拖鞋,一步一步走向浴室。
门关上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浴室里的灯是感应的,他走进去,灯亮了。白色的光,亮得有点刺眼。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了,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嘴唇有点干。脸色很差,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晾干的纸。他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冷水涌出来,浇在他的手指上。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凉的,醒神,但没有用。那些画面没有走。那些人还在他脑子里,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东西。他们的脸他记不清了——证言特辑里他认出了五个人,但还有更多,那些没有露脸的声音,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手。他以为“判决”两个字能把这些东西关在门外。判决下来了,那些人被判了,他以为自己好了。
但他没有。
他把水龙头关上,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水滴从他的下巴滑下来,落在陶瓷台面上,嗒,嗒,嗒。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淋浴间,拧开了花洒。
水是凉的。他没有调水温。他没有想调。他站在水下,冷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肩膀、后背、腿,流下去,流进地漏。他的睡衣没有脱,湿了之后贴在身上,很重,很冷。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被人抓住过。他想起那些手指,那些指甲,那些力气。他不确定自己干不干净。
他不确定。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里站了多久。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但水还是凉的。他不想调热。他没有动。
然后浴室的门开了。
江曜庭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是刚睡醒的样子。他看到淋浴间里站着一个人——顾行舟站在冷水下面,衣服是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整个人在发抖。他看到,就看到了。没有问“你在干什么”,没有问“怎么了”。他走到淋浴间门口,把水关了。
花洒停了。安静。
他拿了一条浴巾,展开,把顾行舟裹住。动作很轻,像在包一件易碎的东西。顾行舟没有动。他没有伸手擦脸上的水,只是站在那里,让浴巾裹着自己,让江曜庭的手指把湿透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舟舟。”
“……”
“能走吗?”
他点了点头。
江曜庭没有催他。他站在那里,等。等顾行舟自己走出来。顾行舟走出来了,赤脚踩在瓷砖上,湿的,有点滑,江曜庭扶着他的手腕,没有让他摔倒。
江曜庭帮他把湿衣服脱了,换了一件干的T恤——他自己的,很大,袖子盖过手指。又帮他把头发擦到半干,没有用吹风机,怕吵。然后带他到床边,让他坐下。小夜灯是暖黄色的,安安静静地亮着。
江曜庭坐在他对面,和他平视。
“做梦了?”
“……嗯。”
“那些人?”
“……嗯。”
他沉默了。
顾行舟低着头,手指攥着T恤的边沿,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江曜庭。”
“嗯。”
“我觉得我不干净。”
江曜庭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些事……那个笼子,那些人,那些手……他们碰过我。我觉得……那层脏东西好像还在我身上。洗不掉。”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水光。
“你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
他停住了。
江曜庭没有让他说完。
“顾行舟。”
他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稳。
“你看着我。”
顾行舟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那些人对你做的事,是他们脏,不是你。他们碰你的时候,你没有选择。你现在有。”
他的拇指擦过顾行舟的眼角,动作很轻。
“你干干净净的。你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那些事不是你选的,是你被丢进去的。你活下来了,你走出来了,你站在这儿了——这就是你干净的证据。”
顾行舟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
“可我还是会梦到……”
“那就梦到。梦到就告诉我。你一个人进浴室的时候,我就在隔壁。你叫一声,我就醒。”
顾行舟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抖。
江曜庭坐在他旁边,没有抱他,只是把手放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很慢,很轻。像哄一个很久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顾行舟哭了很久。
没有声音的那种哭,眼泪流到下巴,掉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江曜庭的手还在他的后背上,没有移开。
等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了,江曜庭把他的被子拉起来,盖到他胸口。
“想睡了吗?”
“……嗯。”
“我在这里。不走。”
顾行舟侧躺着,蜷在被窝里。小夜灯的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泪痕照得微微发亮。他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光。
江曜庭坐在他旁边,没有躺下,没有关灯。
他看着顾行舟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平缓,看着他的手指慢慢松开被沿,看着他的眉头一点一点舒展开。等他彻底睡着了,江曜庭才轻轻站起来。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门虚掩着。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带着盐的味道。他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通了。
“他醒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洗干净。”江曜庭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双手,洗干净。弄干净一点,别让他看到。等他状态好一些,我亲自去。”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江曜庭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深黑色的海。月光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屋里。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床边,在顾行舟旁边躺下来。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
他看着他的脸——苍白,泪痕未干,但呼吸平稳。
他伸过手,覆在顾行舟的手背上。
“明天不去海边了。”
“换个地方。”
“山吧。”
“山不会让人做梦。”
顾行舟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回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