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 23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顾行舟在泳池里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毯子。
      他不知道毯子是什么时候盖上的。可能是夜里他睡着之后,可能是凌晨天快亮的时候。总之,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怕他冷,给他盖了毯子。
      他把毯子从身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池边。然后趴在池边,看着窗外的花园。
      蓝花楹还在开。紫藤也在开。
      阳光很好。
      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某种他闻得到的、很香的、让人流口水的味道。
      “舟舟!吃早饭了!”
      声音从厨房传过来,隔着半个屋子,有点闷。但那个声音叫他名字的方式,让他的胸口暖了一下。
      他应了一声。“来了——等一下——我出不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曜庭出现在泳池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了?”
      “我不会出去。这个尾巴,不知道怎么从水里弄出去。”
      江曜庭把锅铲放在一边,走下台阶,趟着水走到他面前,弯下腰。
      “搂着我。”
      顾行舟搂着他的脖子。江曜庭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托着尾鳍,把他从水里抱了出来。
      湿淋淋的。水珠从两个人的身上滴下来,在池边汇成一小滩。
      顾行舟低头看着自己和他贴在一起的身体——他的T恤湿了,贴在胸口,能看到下面的肌肉线条。
      他赶紧把目光移开。
      “你看什么?”江曜庭问。
      “没看。”
      “你脸红了。”
      “水热的。”
      “水是恒温的。”
      “……”
      江曜庭把他放在椅子上,用浴巾把他裹起来,蹲下来,给他擦尾巴。不是擦鳞片,是擦尾鳍——半透明的鳍膜很薄,要轻一点,不能用力。
      顾行舟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看着他专注的表情,看着他用浴巾轻轻按压尾鳍的样子。
      “你以前也这样给我擦吗?”
      “嗯。”
      “每天?”
      “每天。”
      “不累吗?”
      “不累。”
      “为什么?”
      江曜庭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是我的。”
      顾行舟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浴巾里。
      “你以前也这样说话吗?”
      “嗯。”
      “以前的我没有被你吓跑吗?”
      “没有。他比你胆子大。”
      顾行舟从浴巾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我胆子也很大。”
      “嗯。”
      “真的。我不怕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顾行舟把浴巾拉下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江曜庭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因为从昨天到现在,你没有躲过我一次。”
      顾行舟怔住了。
      他确实没有躲过。从沙滩上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这个人伸手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这个人抱他的时候,他没有躲。这个人把他放进水里,用浴巾擦他的尾巴,用指腹碰他的脸——他一次都没有躲过。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的身体知道。
      2
      记忆回来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
      顾行舟在泳池里泡着,尾巴轻轻摆水,平板架在池边,播放着一个视频。视频里的人是他自己——不,是以前的自己。银灰色的长发,灰蓝色的眼睛,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但那个人的表情,和现在的不一样。
      现在的顾行舟,看什么东西都是新的。菜是新的,花是新的,人是新的。以前的顾行舟,看什么东西都是旧的。菜是旧的,花是旧的,人是旧的。是那种“看了一万遍还是会看”的旧。
      视频里的人对着镜头说话。
      “江曜庭,如果你看到这个,我可能已经忘了你。”
      顾行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没关系。你再让我爱上你就好了。”
      屏幕里的人笑了笑,很轻,眉眼弯弯的。
      “反正你以前也让我爱上你了。再来一次,你也可以的。”
      顾行舟盯着屏幕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心跳是规律的。是更深的地方,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翻身。
      他把视频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没关系。你再让我爱上你就好了。”
      又倒回去。
      “再来一次,你也可以的。”
      又倒回去。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只知道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脸是湿的。他在哭。不知道为什么哭,但眼泪在流。
      3
      第二天,江曜庭出门买菜的时候,顾行舟一个人在屋里转。
      他坐着轮椅,尾巴垂在一边,尾鳍拖在地上。他还不习惯用轮椅,转弯的时候总是撞到墙角,但他不想待在泳池里。他想看看这个家。
      客厅。沙发很大,能躺好几个人。茶几上有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扣着,旁边放着一副眼镜。他拿起眼镜戴了一下,晕,不是他的。
      厨房。灶台擦得很干净,调料瓶按高矮排成一排。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草莓再不吃就坏了!!!”三个感叹号。字迹歪歪扭扭,但他认得出,那是自己的字。
      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一张是紫藤花,满墙的紫色,风吹落了花瓣,在空中打旋。有一张是蓝花楹,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江曜庭。穿着白衬衫,站在花瓣雨里,没有看镜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顾行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想象江曜庭站在那里等的样子。等谁?等他。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书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书架上全是书,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一个抽屉,拉不开。上面贴着一张纸条——“顾行舟的”。
      他拉了一下。锁着的。
      他找了找,在抽屉旁边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把小钥匙。很小,银色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开了。
      抽屉里全是东西。一叠照片,一个笔记本,几个U盘,一朵压干的、紫色的花。
      他先拿起那朵花。花瓣很薄,几乎透明,能看出当年的颜色。他把花举到鼻子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的眼眶湿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花的味道都没有闻到,但眼眶湿了。
      放下花,拿起相册。第一页,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他缩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裹着浴巾,嘴里塞着一颗草莓,眼睛瞪得圆圆的。背面有一行字——“来家里的第三天。吃了十二颗草莓。不给我吃。”
      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页。他第一次站在地上,扶着江曜庭的手臂,双腿抖得像筛糠。背面——“站起来了。比预期早了三天。”
      第三页。紫藤花架下,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枝紫藤,花瓣落了一身。背面——“他说没见过花。想让他看到全世界。”
      他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一页一页地流。
      翻到最后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纸,江曜庭的笔迹。
      “他现在叫顾行舟。他爱吃红烧肉、草莓、海带汤。他怕打雷,但不说。他睡觉的时候会往左边蜷,像在母体里。他笑的时候先弯眼睛再弯嘴角。他难过的时候不哭,只是不说话。他是我的。”
      顾行舟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很久。
      4
      那天晚上,江曜庭回来的时候,看到顾行舟还坐在书房里。轮椅歪在一边,他坐在地板上,靠着书架,膝盖上摊着那本相册。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桌上放着那把银色的小钥匙。
      他翻开第一页。
      是一张拍立得。照片里,他缩在泳池边的躺椅上,裹着浴巾,嘴里塞着一颗草莓,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在生谁的气。
      背面有一行字。江曜庭的笔迹,黑色的水笔,字迹端正,一笔一划。
      “来家里的第三天。吃了十二颗草莓。不给我吃。”
      他翻到第二页。
      是他第一次站在地上、扶着江曜庭的手臂、双腿抖得像筛糠的那张。角度很奇怪,是从下往上拍的——大概是江曜庭蹲在地上拍的。
      背面写着:“站起来了。比预期早了三天。”
      第三页。紫藤花架下,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捧着一枝紫藤,低着头,花瓣落了一身。
      背面:“他说没见过花。想让他看到全世界。”
      第四页。不是照片。是一张便签条,皱巴巴的,边缘有泡过水的痕迹。上面写着:“草莓再不吃就坏了!!!” 三个感叹号。他的字迹。
      第五页。是他在厨房里做红烧肉的照片。锅铲举在半空中,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背面:“第一次做。咸了。他说好吃。骗人的。”
      第六页。他趴在池边睡着了,尾巴垂在水里,尾鳍轻轻地碰着水面。阳光从透明天窗落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光斑。
      背面:“睡着了。尾巴没睡。一直在动。”
      他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一页一页地流。
      翻到最后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纸,叠得很整齐,纸边有点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很多次。
      他打开。
      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他是我的。”
      没有“顾行舟”三个字,没有“江曜庭”三个字。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写的。他认得那个笔迹。他认得那三个字里面装着的所有东西。
      顾行舟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在抖,整个人在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江曜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蜷成一团的人。
      他等了很久。
      等顾行舟的肩膀不再抖了,等他抬起头,用那双红红的、湿漉漉的灰蓝色眼睛看着自己。
      “你什么时候写的?”顾行舟问。声音哑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你来的第一天。”
      顾行舟的鼻子又酸了。
      “那时候你就写了?”
      “嗯。”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的?”
      江曜庭看着他。沉黑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你以前,”江曜庭的声音低下去,“是一个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要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但现在,你可以试着把自己看得也重要一点。”
      顾行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还有泪光。
      “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
      “因为我从你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看你了。”
      “看了多久?”
      “看到现在。”
      顾行舟低下头,笑了一下,很小的笑。
      “……那你继续看。”
      江曜庭没有说“好”。但他把手覆在顾行舟的手背上,轻轻地、慢慢地握紧。
      顾行舟没有抽手。
      “我知道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现在知道了。”
      5
      那天晚上,顾行舟继续翻那个抽屉。
      他把那些U盘一个一个插进平板,一个一个地看。
      第一个U盘。是他录的第一段视频。坐在书房里,对着镜头,表情紧张,手指绞着衣角。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个视频。如果你看到了……说明我还是我,只是忘了一些事。”
      他笑了。笑着擦了擦眼睛。
      “没关系。忘了就忘了。反正你以前也不记得我。”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觉得自己那时候好傻。什么叫“反正你以前也不记得我”?他明明记得他。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记得。
      第二个U盘。紫藤花。他把紫藤花的每一个角度都拍了一遍,一边拍一边说“春天来了你要好好看”。声音里带着笑,但眼睛是红的。
      第三个U盘。蓝花楹。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
      “江曜庭,这棵树是你为我种的。它长高了。我也长高了。我没有尾巴了,但我长高了。”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会消失了。他在跟五年后的人说话。他在说——你看,这棵树还在。我种的蓝花楹还在。所以你也要在。
      第五个U盘。没有画面。只有声音。
      “江曜庭。”
      是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可能不在了。也可能我在,但不记得你了。不管是哪一种——你都要来找我。不要等。来找我。我会跟你走的。不管我记不记得你,我都会跟你走的。”
      停顿。
      “因为我的心记得。你的手,你的声音,你叫我‘舟舟’的方式。你的红烧肉,你的紫藤花,你的蓝花楹。你蹲下来给我穿鞋的样子,你在海边说‘不等,我找你’的样子。你的所有。”
      “我的心记得。就算我的脑子不记得了,我的心也会记得。”
      顾行舟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尾鳍开始发痒。
      不是那种让人难受的痒,是那种——生长中的痒。像春天树枝抽芽,像蝴蝶破茧前翅膀在蛹里舒展。从尾鳍的尖端开始,沿着尾鳍的边缘,一路向上蔓延。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尾巴。
      银蓝色的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翕动,像在呼吸。尾鳍的边缘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和多年前那个变腿的夜晚一模一样。
      “江曜庭……”
      他的声音把池边的人叫醒了。江曜庭走过来,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顾行舟的尾鳍边缘,鳞片正在脱落。不是归潮时的那种消失,是另一种——旧的鳞片翘起、剥离,露出下面新生的、苍白的、属于人类的皮肤。
      脚趾。
      五根脚趾,从尾鳍的末端,一根一根地长出来。先是轮廓,然后是骨骼,然后是关节,然后是粉白色的指甲盖。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开放,缓慢而不可逆转。
      透明化在消退。从胸口往下,颜色一点一点地回来——皮肤从透明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带着血色的白。血管重新出现在皮下,骨骼重新被血肉包裹。
      他不再是玻璃做的了。
      他是真的。他是活的。他是完整的。
      顾行舟看着自己的双腿——真正的人类双腿,有脚踝,有小腿,有膝盖,有大腿。不是透明的,不是正在消失的,是结结实实的、有温度的、属于他的腿。
      他动了一下脚趾。十根脚趾全部蜷缩了一下。
      “江曜庭,我的腿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怕的那种抖。
      江曜庭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顾行舟的左脚踝,手指贴着他新生的皮肤。温热的,有脉搏在跳。
      “疼吗?”他问。
      “不疼。”
      “痒吗?”
      “不痒。”
      “什么感觉?”
      顾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自己蜷缩又伸直的脚趾,看着江曜庭握着自己脚踝的那只手。
      “觉得……”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泪光,也有笑。
      “觉得我终于回来了。”
      他从水里站了起来。
      没有扶着江曜庭,没有扶着池边。他自己站起来的。膝盖没有发软,脚踝没有歪,腿稳稳地撑着他的身体。水从他的腰间、大腿、小腿、脚背上滑落,滴回池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站在月光下,湿淋淋的,□□。
      他站在月光下,湿淋淋的,□□。
      和多年前他从尾巴变成双腿的那个清晨一样。
      又完全不一样。
      那个清晨,他是懵的、怕的、不知道自己是谁的。这个夜晚,他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记得自己爱谁,记得谁在等他。
      江曜庭站在池边,看着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
      “你站起来了。”江曜庭说。
      “嗯。”
      “没有扶我。”
      “嗯。”
      “你自己站的。”
      “嗯。”
      顾行舟从水里跨出来,走到他面前。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踮了一下脚趾,然后放下。
      “江曜庭,我回来了。”
      不是“我想起来了”。不是“我的腿恢复了”。是“我回来了”。
      全部的我。完整的我。记得你的我。能走向你的我。
      江曜庭伸出手。顾行舟把手放上去。
      十指相扣。
      顾行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月光,有泪光,有那个人的全部倒影。
      “江曜庭。”
      “嗯。”
      “我想起来了。全部。”
      “想起什么了?”
      “你让我别怕,你说你是中国人,你说你来接我回家。你把我从笼子里抱出来,你给我吃压缩饼干。你带我回家,给我红烧肉,给我紫藤花。你教我走路,你说‘左脚,对,慢一点’。你说我可以留下。你说——‘你没有被抛弃’。”
      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玻璃上。
      “你说过的话,每一句,我都记得。”
      江曜庭的眼眶红了。
      顾行舟伸出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你等了我五年。”
      “我不等。我找你。”
      “好,你找我了。你找到我了。”
      顾行舟踮起脚尖,吻了他。
      月光从透明天窗落下来,落在湿淋淋的两个人身上,落在池边的紫藤花瓣上,落在那本翻到最后一页的相册上。相册的最后一页,还是那张纸。
      “他是我的。”
      现在不是了。他是他自己的。但他选择——是江曜庭的。
      “江曜庭。”
      “嗯。”
      “我再也不会忘掉你了。”
      “嗯。”
      “我说真的。不管以后再发生什么,不管还有没有归潮,不管我还要消失多少次——我再也不会忘掉你了。”
      江曜庭的手指穿过他湿漉漉的长发,轻轻地、慢慢地梳着。
      “好。”
      “你不信?”
      “信。”
      “那你怎么不激动?”
      江曜庭把他的脸从自己胸口托起来,看着那双灰蓝色的、亮晶晶的、终于装满了他全部倒影的眼睛。
      “我激动。”他说。
      “你看不出来。”
      “嗯。但你知道。”
      顾行舟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尾声·归舟
      后来的事,变得很平淡。
      顾行舟再也没有经历归潮。江曜庭查了很多资料,问了很多人,最后一位研究灰色地带人鱼的老学者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解释——“归潮”或许是记忆与身体的绑定机制。当人鱼失去记忆,身体也会失去存在的依据。反之,当记忆足够强烈、足够完整,身体会选择留下。
      换句话说,是江曜庭记住了他。一遍又一遍,在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里,在每一颗泡烂的草莓里,在每一页相册的字迹里。他把顾行舟记得那么牢、那么深、那么完整,以至于归潮的规则都被改写了。
      顾行舟听了这个解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是他记住了我,是我们互相记住了对方。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是单方面的。两个人互相记住……”
      他没有说完。江曜庭替他说了。
      “是家。”
      蓝花楹又开了一季。紫藤又爬满了墙。泳池的水还是恒温的,池边还是飘着花瓣。冰箱里永远有一盒草莓,保鲜膜上贴着便签条,字迹不再是歪歪扭扭的,风格还是——草莓再不吃就坏了!!!
      不一样了。
      全都一样,又全都不一样。
      顾行舟还是那个人,灰蓝色的眼睛,银灰色的长发,笑起来先弯眼睛再弯嘴角。但他不再害怕了。不怕被丢掉,不怕被忘记,不怕归潮。因为他知道,就算全世界的海水都倒灌进他的胸口,有一个人会把他从水里捞起来,像五年前,像十年前,像每一个他需要被接住的时刻。
      江曜庭也还是那个人。话少,表情不多,看顾行舟的时候眼里有光。但他不再失眠了。因为顾行舟每天晚上都窝在他怀里,尾巴缠着他的腿,呼吸均匀而绵长。那个心跳,那个温度,那个重量——是他等了五年等到的东西。他不会松手了。
      某个普通的傍晚。夕阳把花园染成橘红色,顾行舟在厨房里做红烧肉。五花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蒸汽模糊了厨房的窗玻璃。
      江曜庭从客厅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快好了。”顾行舟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下班?”
      “没事就回来了。”
      “真的没事?”
      “有事。”
      顾行舟转过头。“什么事?”
      江曜庭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想你了。”
      顾行舟的手顿了一下。锅铲悬在半空中,蒸汽模糊了他的视线。
      “……肉要糊了。”
      “糊了就糊了。”
      “你说的。糊了你吃。”
      “嗯。”
      顾行舟笑了。他把火关了,转过身,面对着江曜庭。灰蓝色的眼睛看着沉黑的瞳孔,里面有夕阳的光,有蒸汽的雾,有一个人的全部倒影。
      “江曜庭。”
      “嗯。”
      “我也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喝太多咖啡,有没有在开会的时候走神。”
      “走神了。”
      “想什么了?”
      “想你。想你在家做什么。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你有没有想我。”
      顾行舟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脚尖——他不用踮了,他比他高了。但踮脚尖已经成了习惯,改不掉了。
      “想了。”他说。
      “一直在想。”
      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锅里的红烧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蓝花楹落了一地。
      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也一样。
      深海茫茫。
      终有一叶舟,为他归航。
      而现在,舟已归。
      【第三篇·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